到家的時候,凌天恆比葉曉月先下車。他剛邁出一條腿,身子往下一沉,手指沒攥住車門把手,整個人摔了下去。
葉曉月嚇了一跳,趕緊從另一邊繞過來扶他,“班長!你沒事吧?”
“我沒事。”凌天恆撐著地站起來,聲音很平。但起身的那一下,眼角有什麼東西閃了閃——一滴淚順著他的臉頰滑下來,落在校服領口上,洇開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葉曉月看見了。她愣了一下,下意識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過去,“班長……”
凌天恆沒接。他就那麼站著,看著葉曉月,臉上沒什麼表情,好像剛才那滴淚不是從他眼睛裡流出來的。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他只是站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葉曉月看了看他,把紙巾塞回口袋。
“先進去吧。”她說,沒再追問,伸手輕輕托住他的胳膊肘,帶著他進了院門。
院子裡很安靜。四月末的青浦,晚風裹著黃牡丹的香氣,甜得有點膩人。
梧桐樹剛換了新葉,巴掌大的葉子在風裡翻過來又翻過去,露出背面銀白色的絨毛,沙沙地響著。路燈從枝葉間漏下來,在石板地上投了一片碎碎的光斑。鞦韆掛在梧桐樹粗壯的枝幹上,鐵鏈生了些鏽,風一吹就吱呀吱呀地響。
葉曉月把他帶到鞦韆前,“坐會兒。”
凌天恆坐下去。鞦韆晃了一下,鐵鏈發出熟悉的、生了鏽的吱呀聲。他坐著,沒動,兩隻手垂在膝蓋上,低著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直不起腰來。
葉曉月繞到他身後,手掌貼在他後背上,輕輕往前推了一下。鞦韆蕩起來,她的掌心卻停住了——隔著校服,她能摸到他後背的骨頭。
一塊一塊的,硌手。他這幾天瘦了太多。校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晚風一吹,布料貼著脊背,顯出肩胛骨的輪廓。
她心裡忽然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想哭就哭吧。”她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你要是覺得我在這兒不好意思,我就進去,不打擾你。”
她鬆開手,轉身要走。
手腕被攥住了。
力道不重,但很突然。她低頭看——凌天恆沒有回頭,只是反手攥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很涼,骨節分明,攥得不算緊,但也沒有鬆開的意思。
“不用走。”他的聲音啞得厲害,“你在這……就行。”
葉曉月站在那兒,低頭看著他攥著自己手腕的那隻手,她沒掙開,也沒說話,就那麼站了幾秒鐘。
“我進去給你倒杯水。”她輕聲說,手指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凌天恆的手慢慢鬆開了。
葉曉月轉身進了屋。她看向客廳的窗戶,他一個人坐在鞦韆上。鞦韆還在輕輕晃著,鐵鏈吱呀吱呀地響。
他低著頭,兩隻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拇指一下一下蹭著另一隻手的指節。梧桐樹的影子落在他身上,一晃一晃的。
鞦韆慢慢停了。
凌天恆坐在那兒,開始看這座院子。他不是第一次來,但從來沒有認真看過。院子裡種著成片的黃牡丹,路燈底下,花瓣的顏色淡了些,像是被水洗過。
旁邊的幾叢勒杜鵑已經開到了尾聲,紫紅色的花瓣落了一地,鋪在石板路的縫隙裡。草坪剛修剪過,空氣裡混著一股青草汁液的生澀氣味,混著黃牡丹的甜香,被晚風一攪,說不清是清還是膩。
他腦子裡全是這些天的畫面。母親的車禍。突然出現的外公外婆。還有那個生物學父親。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