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剛才攥過那個人的領口,打過他的臉,指節上還留著對方的血。他現在想起來,已經不覺得生氣了,就是空。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剩下一個殼子。
風又吹過來。黃牡丹的香氣被晚風裹著,甜得發膩。
眼淚就是這時候掉下來的。
他沒想哭。但眼淚不聽他的。
一滴,又一滴,砸在手背上,溫熱的,很快就涼了。他想,如果能早點長大就好了——不是現在這種長大,是真正的、能獨當一面的那種。
能站在媽媽前面,能替她擋住那些她不想見的人,能讓她不用那麼辛苦。可時間太慢了。他十七歲了,還是什麼都做不了。
媽媽躺在醫院裡,他只能坐在走廊上等。那個人站到他面前,他只能打一拳,然後讓人滾。打完又怎樣?媽媽還是沒醒。
他甚至怪過那個人。不是恨,就是怪——為什麼明明還活著,卻像死了一樣,十七年,一次都沒有出現過。
要是他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他和媽媽是不是就不用吃這麼多苦?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就覺得沒意思。
不該是這樣的。
這個人的死活不應該影響到他們的生活。可事實上,影響到了。
從十七年前到現在,每一個本該有答案的時刻,都是空缺。
這些空缺,媽媽用沉默填了,他用“不問”填了。今天那個人跪在面前,所有的空缺全被掀開了,他才發現底下什麼都沒填住。
他抬手擦了把臉,溼的。又擦了一下,還是溼的。他索性不擦了,就那麼坐著,兩隻手攥著鞦韆的鐵鏈,低著頭,肩胛骨在空蕩蕩的校服下微微地抖。
葉曉月在客廳裡看著他這樣。她忽然想起那兩枚平安扣。兩枚平安扣現在都鎖在她書桌的抽屜裡,放在林墨墨那個空藥瓶旁邊。她之前不知道怎麼給,總覺得時機不對。可什麼時候才算“時機對”?她不知道。也許現在就是。
她剛轉身要上樓,門外就傳來葉星的聲音。
“姐夫!”
葉曉月腳下一頓,眉頭擰起來——這小子又在抽什麼風,凌天恆還在院子裡坐著呢。她轉身往門口走。
門一拉開,她先看見葉星。初三的少年個頭已經竄過她肩膀了,書包規規矩矩揹著,站姿也比以前穩了些。
他身後站著三個人——大哥葉曉陽,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裡,領帶鬆了半截;姐姐葉曉靜,手裡拎著兩個紙袋;還有徐磊,穿著深灰色薄襯衫,袖子捲到小臂,手裡拎著兩箱水果。
幾個人顯然早就看見了院子裡的凌天恆。葉曉陽的目光在鞦韆那邊停了一下,沒說話。
徐磊也看見了,只是微微皺了下眉,什麼都沒問。葉曉靜把視線從院子裡收回來,看了葉曉月一眼。
葉曉月側身讓他們進來,順手在葉星後腦勺上拍了一下,“你剛才喊什麼呢。”
葉星捂著後腦勺,小聲嘀咕:“我都初三了,能不能別老打我頭……”
“初三了還管不住嘴。”葉曉月瞪了他一眼。
葉曉陽走過她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拎著電腦包進了客廳。徐磊跟在他後面,對葉曉月點了點頭,拎著水果也進去了。
葉曉靜落在最後,把紙袋塞到葉曉月手裡,壓低聲音說了句:“飯還是熱的,等會兒叫他進來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