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顱內血腫量大，位置深，腦疝形成快。小陳醫生清除得非常乾淨，減壓徹底，操作穩得不像話。”
神經外科主任的語氣同樣充滿了讚許，“這兩人……配合得太默契了，簡直像一個人在做兩臺手術。沒有一句多餘的交流，但每一步銜接都天衣無縫。”
院長沉默地看著，蒼老的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他看到了一旁放著的顧魏白大褂上那片未乾的、深褐色的咖啡漬，也看到了陳一萌眼底深處那一絲極力隱藏的疲憊。他更看到了，在這片冰冷肅殺的無影燈下，兩人身上迸發出的那種驚人的專注力、頂尖的技術和一種近乎本能的、超越言語的協作。
這讓他想起了顧魏的父親，想起了多年前那個同樣才華橫溢、意氣風發的梁路。一種欣慰又帶著沉重感慨的情緒湧上心頭。
“老梁啊……”他在心底無聲地嘆息，“你沒看錯人……”
手術持續了將近五個小時。
當顧魏將最後一處細小的腸繫膜裂口完美縫合，徹底關腹，確保腹腔內再無一絲活動性出血的跡象時；幾乎在同一時刻，陳一萌完成了硬腦膜的嚴密縫合，將最後一塊顱骨復位片穩妥固定。
兩臺手術，兩個致命威脅，在兩位主刀手中，同時宣告結束。
手術室裡緊繃到極限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秒。監護儀上，原本波動劇烈的生命體徵曲線，開始奇蹟般地趨向平穩。心率穩定了，血壓回升了，血氧飽和度也穩穩地攀上了安全的數值。那單調的“嘀嘀”聲，此刻聽在眾人耳中，宛如天籟。
“生命體徵平穩！”麻醉師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聲音響起，打破了沉寂。
下一秒，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轟然爆發！
“成功了！”
“天啊！真的同時完成了！”
“太不可思議了！簡直是奇蹟！”
手術室裡瞬間沸騰了！器械護士、巡迴護士、助手醫生……所有人的臉上都綻放出劫後餘生的巨大喜悅和由衷的敬佩。
掌聲，如同驟起的疾風暴雨，毫無預兆地、熱烈地爆發出來，響徹了整個冰冷的手術室空間。這掌聲，是對生命的禮讚，是對精湛醫術的最高致敬，也是對這兩位年輕醫生所創造奇蹟的震撼與認可！
在這雷鳴般的、幾乎要將屋頂掀翻的掌聲中，陳一萌緩緩地直起身。長時間保持高度專注的姿勢讓她的腰背有些僵硬，汗水早已浸透了內層的手術衣。她隔著手術檯，看向對面的顧魏。
顧魏也正微微喘息著，緩緩摘下了沾滿血跡的手套。他抬起頭，額髮溼漉漉地貼在額角，眉宇間帶著大戰後的疲憊，但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那冰封了太久的堅冰，似乎被這成功挽救生命的巨大沖擊力，震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痕，透出一絲久違的、屬於醫者的純粹光芒。
隔著鼎沸的掌聲，隔著手術檯上那具剛剛被他們從死亡線上奮力拉回、呼吸平穩的軀體，隔著七年漫長而沉默的時光，陳一萌的嘴唇在口罩下微微動了動。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如同耳語，瞬間就被四周海嘯般的歡呼和掌聲徹底吞沒。
但顧魏看見了她的口型。那無聲的唇語，清晰地傳遞了幾個字：“你還是這麼厲害。”
那眼神里，有疲憊，有釋然，有對舊時光的複雜追憶，更有著一種無法掩飾的、發自內心的讚歎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過去的溫柔。
顧魏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冰封的心湖被投入了一顆滾燙的石子，瞬間激起了一圈劇烈的漣漪。所有的喧囂彷彿在這一刻驟然遠去，只剩下那雙隔著人群、隔著生死、隔著歲月凝視著他的眼睛，以及那句無聲的、穿越了七年光陰的肯定。
他沒有說話。只是隔著那片沸騰的歡呼，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有震動，有迷茫，有被觸及最深處柔軟的痛苦，還有一種……連他自己也無法理解的、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悸動。
他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將注意力重新放回監護儀上那些象徵著生命延續的平穩曲線。
無影燈依舊冰冷地照耀著，但手術檯上，一個生命已經被穩穩地托住，重新回到了生的此岸。而手術檯的兩端，兩顆曾經緊密相連、又被迫分離、各自承受著巨大傷痛的心，似乎也在這一場與死神並肩作戰的勝利中，被撬開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縫隙。
掌聲還在繼續，歡呼聲依舊熱烈。而他們之間，沉默如深海，卻又有什麼東西，在無聲地、緩慢地開始流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