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學術會議終於落下帷幕，陳一萌幾乎是立刻就開始收拾行李，歸心似箭。
顧魏電話裡那壓抑不住的疲憊和沉重感，像一塊石頭壓在她心上，讓她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飛回杭州。機票已經訂好，就在明天一早。
然而，就在她準備離開酒店前往機場的前夕，手機響了。是這次會議主辦方一位德高望重的神經外科老教授，同時也是國內腦深部電刺激領域的泰斗級人物——秦教授。
秦教授的聲音帶著不容拒絕的權威和一絲難得的興奮：“小陳啊，還有小林，你們倆都先別急著走！剛接到通知，協和神外那邊，老劉明天上午要主刀一例極其罕見的‘丘腦腹中間核聯合蒼白球內側部靶點雙通道DBS植入術’，患者是位進展迅速的、藥物難治性特發性震顫合併肌張力障礙的年輕鋼琴家！手術方案非常經典，機會難得！我跟老劉打過招呼了，他同意讓你們倆進手術室觀摩學習。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實戰案例！”
陳一萌的心猛地一沉。秦教授親自邀請，觀摩的又是如此經典且高難度的手術案例，對於任何一個神經外科醫生來說，這都是無法抗拒的誘惑！尤其這正切合她目前的研究方向。理智和職業素養在瘋狂叫囂：去！必須去！
可另一邊，顧魏蒼白疲憊的面容，電話裡那沙啞沉重的“想”字，還有他身體裡那個需要嚴密監控的“微小漏洞”，像無數根絲線緊緊纏繞著她的心。她答應過他很快回去的！他現在最需要她！
“秦教授，這……” 陳一萌握著手機，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聲音帶著明顯的掙扎，“這個機會確實非常寶貴，非常感謝您和劉教授！但是……我家裡……”
“小陳啊，” 秦教授似乎猜到了什麼，語重心長地打斷她，“我知道你有牽掛。但醫生的成長，就是在這些關鍵時刻的把握。這臺手術的錄影資料都未必能完全還原現場的精妙之處。老劉的手法，特別是如何在震顫和肌張力障礙的雙重干擾下精準定位、避開關鍵纖維束……錯過這次，下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遇上！” 秦教授的話像重錘敲在陳一萌的職業信仰上。
林驍就站在旁邊，顯然也接到了同樣的電話。他看向陳一萌，眼神複雜，既有對手術機會的渴望，也帶著對她處境的理解。他低聲說：“一萌，秦教授說得對，這臺手術……確實意義非凡。顧魏那邊……要不要再溝通一下？”
陳一萌閉上眼，內心天人交戰。
一邊是職業生涯中可遇不可求的學習機會，是無數病人未來可能因此受益的知識積累；另一邊，是她此生摯愛，正獨自承受著病痛的煎熬和對她深切的依賴。
最終，那份深植於骨髓的、對醫學至高殿堂的嚮往和對患者責任感的驅使，艱難地壓倒了歸心似箭的迫切。
“……好，秦教授，非常感謝您和劉教授！我們一定準時到！” 陳一萌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語氣已然堅定。
結束通話電話，她立刻拿出手機，毫不猶豫地撥通了顧魏的號碼。她現在必須馬上告訴他，向他解釋，哪怕他會失望甚至生氣。
然而，聽筒裡傳來的，卻是冰冷而機械的女聲：“對不起，您撥打的使用者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無法接通？
陳一萌的心瞬間懸到了嗓子眼。怎麼會無法接通？是手機沒電了？還是……出了什麼事？她立刻重撥，一次，兩次……依舊是那個冰冷的提示音。不安像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她的心臟。
“怎麼了？” 林驍察覺到她的異樣。
“顧魏電話打不通！” 陳一萌的聲音帶著一絲慌亂，手指飛快地在螢幕上操作，“我給他發訊息！” 她迅速編輯了一條長長的資訊：
‘顧魏，剛接到秦教授緊急通知，明天上午協和神外有一臺極其經典的雙靶點DBS手術，劉教授主刀，秦教授特批我和林驍進手術室觀摩學習。機會非常難得，關乎我後續的研究方向。實在推脫不掉，只能把機票改簽到後天下午了。對不起，要晚一天回來。你怎麼樣？電話打不通我很擔心！看到資訊立刻給我回電話！一定要按時吃藥，好好休息！等我回來！想你。’
她反覆檢查了資訊內容，重點強調了“機會難得”、“推脫不掉”、“林驍一起”，並急切地表達了對他的擔憂和思念，才重重地點選了傳送。看著訊息狀態變成“已送達”，她稍微鬆了口氣，但那份無法直接通話確認的不安，依舊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走吧，秦教授的車在樓下等了。” 林驍提醒道，語氣帶著歉意和無奈。
陳一萌最後看了一眼毫無動靜的手機螢幕，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翻湧的擔憂暫時壓下。她拿起包，跟著林驍快步走出酒店。
此刻的她，像一個被拉扯在兩個世界的人。身體走向了充滿無影燈和精密器械的手術室，去汲取那寶貴的、可能造福無數患者的專業養分；而她的心，早已飛越千山萬水，緊緊繫在杭州那間安靜的臥室裡，那個電話無法接通、身體承受著病痛的愛人身上。
坐在駛向協和醫院的車裡，窗外北京的繁華夜景飛速掠過。陳一萌攥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默默祈禱著：顧魏，你只是手機沒電了，或者睡著了沒聽見……你一定要好好的，等我回來。等我回來，我一定寸步不離地守著你，直到你完全好起來。
手術觀摩的機會珍貴，但此刻，她更渴望能立刻撥通那個電話，聽到他哪怕只是沙啞地應一聲“喂”。這種懸而未決的擔憂，比任何手術檯上的挑戰都更讓她煎熬。
與此同時，杭州，浙大附院心內科導管室外的家屬等候區，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一種無形的緊繃感。
蘇韻坐在長椅上，雙手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目光緊緊盯著那扇緊閉的、標誌著“導管介入室”的厚重門。顧爺爺和顧奶奶坐在一旁，雖然努力保持著鎮定，但眉宇間的憂色揮之不去。顧肖則像熱鍋上的螞蟻，在走廊裡來回踱步，不時伸長脖子望向門上的指示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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