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關於檢查單。”顧魏開口，聲音不高，語速平穩，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上腹部CT平掃+增強’與‘全腹CT平掃’，在針對該患者急性腹痛的鑑別診斷中，覆蓋範圍雖有側重，但全腹掃描包含上腹部，並非完全無指徵的‘亂開’。杜醫生因疲勞導致操作失誤，這是事實，醫院會按照內部質量管理規定進行處理，該批評批評，該教育教育。但以此定性為‘惡意過度檢查’，並作為後續衝突和索賠的理由，不成立。”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那個中年男人：“第二，關於衝突。根據雙方陳述和在場其他醫護人員的證詞，是你方家屬先有推搡我院護士的過激行為。杜醫生作為現場醫護人員，上前制止、阻擋，屬於履行職責，保護同事安全。至於你父親倒地，現有證據無法證明是杜醫生主動推搡所致。你方提供的影片，經過剪輯，無法反映事件全貌，甚至可能涉嫌誤導公眾、侵犯我院醫護人員名譽。這一點，必要時，我們可以申請技術鑑定，並向公安機關報案，追究相關責任。”
他的話語邏輯嚴密，條理清晰，既承認了己方可能存在的工作失誤，又牢牢抓住了對方先動手、影片造假這兩個關鍵點。態度不卑不亢，卻強硬得不容置疑。
“你……你胡攪蠻纏！”中年男人被他堵得一時語塞，臉漲得通紅，“你們醫院就是想包庇自己人！開錯單子還有理了？推倒老人還有理了？我告訴你，這事沒完！我們找媒體！找衛健委！你們必須給我們一個交代！”
“可以。”顧魏的回答乾脆利落，“醫務科已經介入，醫院會本著實事求是、依法依規的原則進行調查。該是我們的責任，我們不推諉。但，”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加重，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壓迫感，“如果任何人想利用剪輯影片、歪曲事實、煽動輿論的方式，對我院醫務人員進行汙衊、施加壓力，以達到不合理甚至非法的目的，醫院也絕不會坐視不管。我們有完整的監控錄影，有在場的醫護人員證人，有清晰的診療記錄。真相如何，不是靠誰聲音大、誰會鬧就能決定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如炬：“至於處理杜文俊醫生，”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斬釘截鐵，不容任何質疑，“在事實調查清楚之前，在明確責任歸屬之前，醫院不會、也不應該僅憑一面之詞和一段剪輯影片，就對我院一位工作認真負責、在此事中更多是履行保護同事職責的年輕醫生，做出任何不公正的處理。這不僅是對杜醫生個人的不負責任，更是對所有在臨床一線辛勤工作、有時不得不面對無理取鬧甚至暴力的醫護人員的不負責任。”
他的話擲地有聲，像一塊巨石投入嘈雜的水面，激起的不是更大的浪花，而是一種奇異的、震懾性的平靜。那幾個家屬被他毫不退讓的態度和清晰有力的反駁噎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繼續鬧下去。
醫務科主任見狀，趕緊打圓場，但語氣也明顯有了底氣：“各位家屬，顧主任已經把情況說得很清楚了。這件事，我們醫院一定會認真調查，給出一個公正的答覆。但現在，爭吵解決不了問題。如果你們對診療過程有異議，可以透過正規渠道，比如醫療糾紛調解委員會，或者申請醫療鑑定。如果對影片和衝突有不同說法，我們也可以配合調查。但在這裡吵鬧，干擾醫院正常秩序，對解決問題沒有幫助。”
家屬的氣勢明顯弱了下去，但嘴裡還在不乾不淨地嘟囔著，卻不再像之前那樣拍桌子瞪眼。
顧魏不再看他們，轉身走向依舊站在牆邊、呆呆看著他的杜文俊。他伸出手，拍了拍小杜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先去洗把臉，休息一下。”他的聲音比剛才和家屬說話時低了許多，也溫和了一些，“把事情經過寫一份詳細的書面報告，交給我。其他的，不用多想。”
杜文俊的眼淚終於沒忍住，滾落下來。他用力點了點頭，哽咽著說不出話。
顧魏又對那位陪著杜文俊的主治醫點了點頭：“帶他先回科室。”
看著杜文俊被同事扶著走出辦公室，顧魏才重新看向醫務科主任和那幾個神色變幻不定的家屬。他知道，這件事遠未結束，輿論的壓力，上級部門的關注，可能的法律程式……都還在後面。但至少此刻，他守住了底線，護住了自己的學生，也向所有人明確傳達了態度：講道理，依法規，護短，但不偏袒；強硬，但不蠻橫。
陳一萌一直安靜地站在門邊，看著顧魏處理這一切。她的目光落在丈夫挺拔而堅定的背影上，眼底有深切的認同，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她知道，接下來的日子，他肩上的擔子，又會重上幾分。
但這就是顧魏。也是她選擇並肩同行的人。
辦公室裡的風暴暫時被壓了下去，但醫院外，由那段剪輯影片掀起的更大風波，或許才剛剛開始。而顧魏，已經做好了迎戰的準備。
杜文俊被同事攙扶著離開後，醫務科辦公室裡的空氣凝滯了幾秒。那幾個家屬臉上的憤怒未消，卻明顯被顧魏剛才那番條理清晰、態度強硬的話語暫時懾住了氣焰，互相交換著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樣高聲叫嚷，但眉宇間的戾氣和“不肯罷休”的意味依然清晰。
醫務科主任清了清嗓子，試圖重新掌控局面：“各位家屬，情況大家都聽到了。顧主任表了態，醫院一定會秉公調查。你們看，是不是先……”
“調查？怎麼調查？還不是你們自己人查自己人！”中年男人梗著脖子，聲音雖然低了，但語氣依然衝，“影片都上網了，大家都看著呢！你們不處理那個醫生，不給個說法，我們今天就耗在這兒了！反正我爸還在你們醫院躺著呢！”
“對！不給說法不走！”
“必須開除！賠錢！道歉！”
其他幾個家屬又跟著附和起來，只是音量比之前小了些，更像是一種不甘心的示威。
顧魏沒有立刻說話。
他走到窗邊，目光投向樓下醫院繁忙的庭院，車流、人流、救護車的警示燈……這一切構成了醫院日常的底色，也時刻蘊藏著不可預知的矛盾。他背對著眾人，背影挺拔而沉默，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積蓄力量。
陳一萌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了顧魏身側稍後的位置，沒有看那些家屬，而是對醫務科主任輕聲說了句：“主任，方便的話，我想先去看看那位當班的護士小林。瞭解一下她受傷的具體情況，也需要安撫一下。”
醫務科主任正頭疼，聞言連忙點頭：“應該的應該的，陳醫生您費心。小林在急診科值班室休息，我讓人帶您過去。”
陳一萌微微頷首，又看了一眼顧魏的背影，這才轉身，跟著一名醫務科工作人員離開了辦公室。她的離開悄無聲息，卻帶走了一部分緊繃感，也讓接下來的“談判”顯得更加純粹，是醫院管理者與患者家屬之間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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