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陣中傳來一陣低沉的共鳴聲，像多名將領同時在心中記下了這句話。白芷將方盤中的暗紅色粉末樣本重新收回小瓶中，將瓶口用蠟封好，然後站起身來。她的膝蓋在蹲坐太久後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但她沒有調整站姿，只是將方盤合攏夾在腋下，目光從方陣前方的每一張面孔上掠過，確認那些正在記錄的手都還在保持節奏。
演武場中央的空地上，雲曦和血薇並肩站在一塊被標記過的演練區域邊緣。雲曦今天沒有穿戰裙，換了一身窄袖的淡青色短打，腰間繫著雙生琉璃佩，長髮被束成單辮垂在左肩前方。血薇站在她身側偏後約半步處，暗紫色的戰甲在雲層光下呈現出一種啞光的質地，她將裂邪刀從腰間解下，橫握在手中，刀鞘朝東。
她們將要進行一次聯合實戰演示，展示融合功法在戰場環境下的實際威力。四支方陣此刻已經各自完成了階段性的訓練內容，將領們的目光正從各自的方向聚攏到演武場中央——攻堅部隊的將領們在西側矮牆上找到了靠坐的位置，防禦部隊的將領們收起了陣圖站在中央偏北處，淨化部隊的將領們圍成了一道鬆散的半弧，偵查部隊的將領們則保持著分佈站位，均勻地散佈在南側矮牆的頂端和根部。
雲曦在確認周圍視線收攏後向前邁了五步，站到了演練區域的起始位置。她的右手掌心向上展開，雙生琉璃佩在她腕間發出溫潤的、均勻的振動。她側過頭看了一眼血薇——血薇在同時將裂邪刀的刀鞘揭開一線，讓刀身暗紫色的光澤從鞘口露出一道窄弧。兩人沒有對話，沒有點頭示意，但她們的起手式在同一次呼吸中同步完成了。
雲曦的起手式以一道弧形琉璃仙光鋪開，光芒在離她掌心約兩尺處凝聚成一枚淺金色的光球，球體內部有細密的絲狀能量在緩慢旋轉。血薇的起手式在同一瞬間以一道直線型的暗紫色刀芒完成，刀芒從裂邪刀的刃口射出，在距離刀尖約三尺處與雲曦的琉璃仙光球形成了一道垂直的交叉。交叉點在兩股力量交匯的瞬間產生了一次微小的能量回縮——像水面的漣漪在遇到另一個漣漪時先各自退後了半圈再向前疊合——然後兩道力量沿著交叉後的方向加速向前，在演練區域末端的靶位表面同時抵達。靶位的上半部分被琉璃仙光覆蓋，下半部分被暗紫色刀芒切過，交界處形成了一條整齊的、沒有絲毫交疊或遺漏的橫向分界線。
方陣中傳來一陣被壓低的、像砂礫落在木面上的聲音——那是多名將領同時調整了呼吸的速度。雲曦將掌心收回，光球在她掌緣處緩慢消散，餘波沿著她的指尖末梢退入雙生琉璃佩的紋路中。血薇將裂邪刀重新合入鞘中，刀身暗紫色的餘韻在合鞘的過程中被逐寸封存，最後一聲金屬咬合的聲音在演武場上空短促地迴響了一下，隨即消散在雲層中。
雲曦轉過身面對方陣。她的聲音在演示結束後比方才略微沉了一些，但那種沉不是疲憊，是力量從活躍狀態轉入靜止狀態後自然帶來的聲帶鬆弛：融合功法的威力不依賴於某一方的強度，依賴於介面的精確度。剛才我和血薇的介面位置在距離起手點四尺半處。那個位置我們在訓練中調整過三十七次才固定下來。如果介面位置偏移半寸，兩道力量就會產生一層多餘的能量回卷——回捲本身不會破壞攻擊效果，但會浪費大約兩成的力量在無意義的內部抵消上。
她側過身，將血薇站的位置讓出來，讓方陣的視野覆蓋到兩人之間的那道看不見的介面線位置上：你們不需要複製我們的介面位置，因為每對組合的力量屬性不同。但你們需要找到自己的介面位置，並把它固定在你們的肌肉記憶裡。在戰場上，沒有調整介面位置的時間——你們需要在第一次出招時就落在正確的位置上。
血薇在雲曦說完後向前走了半步。她沒有看方陣，而是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手的掌心——那裡有一道細窄的、因長期握刀形成的舊繭，此刻在雲層光下呈現出一種比周圍皮膚更淺的色調。她開口時聲音比雲曦更低一些，卻有一種特殊的穿透力，像是在說一件她已經驗證過很多次的事：本將軍練習融合功法花了比預計更久的時間。原因是本將軍習慣把所有力量都集中到刀的刃口上，不留餘地在後方做支撐。但融合功法的力量需要後方支撐，因為刃口的斬擊和仙光的覆蓋之間需要一道持續的、穩定存在於整個出招過程中的底層流。如果沒有底層流，斬擊和覆蓋會先後到達目標位置，而不是同時到達。
她將裂邪刀重新抽出三寸，讓刀身暗紫色的光澤在雲層光下呈現出一段短促的亮弧，然後她指著刀身靠近刀柄處的暗紫色紋路末梢：底層流需要你們在出招前就預留出大約兩成的力量作為支撐。這兩成力量不在攻擊表面顯現，但如果沒有它，融合後的力量會在抵達目標位置之前的最後半尺處產生一次能量斷層。斷層出現的位置你們在訓練中可能察覺不到，但在戰場上面對邪魔時，那道斷層就是邪魔反制你們的時機。
方陣中幾名正在記錄的將領同時放下了筆。那不是因為記錄結束了，而是因為他們同時意識到剛才演示中的那道介面位置和底層流的預留方法，需要在訓練中結合各自的力量屬性進行重新推演才能落到實處。記錄可以稍後補，但此刻在演示現場多聽一次比多記一行更重要。演武場中流動著許多細微而專注的目光，彼此交錯著。
雲曦和血薇在完成演示後各自退到了演練區域邊緣。她們並肩站了片刻，雲層上方透出的光比午後時略微傾斜了一些，在地面上拉出了一道道被拉長的影子。四支方陣的將領們正在以各自的速度從演示中吸收完資訊後逐漸返回原位，準備開始下一輪的針對性訓練。
演武場的另一端，蒼溟正在逐一點評攻堅部隊將領們的第一次協同術嘗試。他的聲音從西側矮牆方向傳來，時高時低，偶爾夾雜著一聲短促的裂邪刀刀背輕叩某位將領肩甲的金屬迴響。演武場中央，防禦部隊方陣正在分組練習玉符投送和手勢共鳴，地面上散落著若干枚已經完成啟用的玉符，在雲層光下泛著細碎的亮光。白芷在淨化部隊的方陣前重新展開那隻玄鐵方盤，開始講解邪能侵蝕不同階段的識別方法。軒轅澈已經從矮牆方向移動到了南側，蹲在繩網框架前，正在向偵查部隊的幾名將領演示如何透過網格線推算節點偏移速度的近似值。
演武場上的聲音在午後變得密集而層次分明——有裂邪刀的刀背輕叩肩甲的金屬迴響，有玉符啟用時短促的共鳴聲，有銅匙與玄鐵方盤碰撞的細碎聲，有繩網網格被拉伸時的低沉振動，有皮靴在夯實的地面上快速移動時帶起的細塵擴散聲。所有的聲音在演武場上空交織成一層持續的聲場，像一頭緩慢呼吸的活物正在用不同的頻率同時發出同一種訊號。那訊號只有一個意思：他們在練。而練的方式，正在從各有各的練法慢慢地、不可逆地轉向我們一起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