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的藥圃在清晨的天光中呈現出一種與往日截然不同的面貌。原本開闊的畦田被重新劃分了邊界——東側的靈草區向西擴充套件了三倍，將原來用於晾曬藥材的空地也納入了種植範圍；北側原本只有兩排藥架的棚屋被拆除了隔牆，改造成一座長約十丈、寬約四丈的通敞工坊，工坊的屋頂以雙層竹篾鋪就，既能透光又能遮雨，地面鋪了一層厚厚的青石板，石板的接縫處嵌入了粗砂，以防藥材粉末在研磨過程中沾染泥土。工坊的南北兩側各開了一排窗，窗扇被支起後，晨風能從工坊中貫通而過，帶走爐火和草藥的氣味，不讓它們在工作空間中堆積過久。
三界各地的藥師在過去的五天裡陸續抵達了回春堂。第一批到達的是人界各州府的醫官，約三十餘人，由軒轅澈提前一日安排驛傳將召集令送抵各地。第二批到達的是魔界的巫醫和藥匠，約二十人，由蒼溟從魔界邊境各城調配而來，他們在第三日傍晚抵達，靴底沾著魔淵特有的黑色泥土，肩上扛著各自攜帶的藥碾和陶爐。第三批到達的是仙界的醫修和丹師，人數最多，將近六十人，由雲曦親自到各地丹房逐一徵召而來。他們在第四日午後乘仙鶴抵達，衣袍上還帶著不同仙山特有的靈氣餘韻——有的偏寒，有的偏暖，在回春堂的院子裡匯成一片錯落的能量氣息。
此時，這百餘位藥師正分佈在工坊和藥圃的各處，各自佔據著一小塊工作區域。人界的醫官們聚在北側的碾磨臺前，正在將成捆的驅邪草莖稈切成寸段，然後放入石臼中碾磨成粗粉。他們的動作整齊而有力，每一下石杵落下的節奏幾乎一致，像是經過了多年的協同勞作養成的那種下意識的同步。魔界的巫醫們佔據了工坊南側三座新砌的陶爐，爐中燒著暗紅色的炭火，爐口上方架著寬口的陶釜，釜中正在熬煮濃縮藥液。暗紫色的藥液在釜中翻滾時表面會浮現出一層細密的泡沫，巫醫們用長柄木勺將泡沫撇去，然後加入下一味研磨好的藥粉，整個過程不需要稱量，全憑眼看口嘗來把握配比。仙界的丹師們則在工坊中央的長案前坐成兩排，面前放著已經被精確稱量過的原料包，他們以仙力催動丹爐，將原料按不同的順序和時間點投入爐中，用銀質長匙攪拌，在丹爐蓋合的間隙以指尖在爐壁外側感應溫度變化。
白芷在工坊與藥圃之間來回走動。她今天穿了一件窄袖的灰色短袍，腰間繫著一條寬布帶，布帶上彆著三隻小布袋，分別裝著不同目數的篩網和幾隻備用的小銅匙。她走得不快，但每一處停留的時間都不長。路過魔界巫醫的陶爐時她會看一眼藥液的色澤和翻滾速度，伸手指一下爐口的通風孔示意收窄半寸；經過仙界丹師的長案時她會站下來嗅一嗅丹爐邊緣透出的氣味，點一下頭或搖一下頭，然後繼續走；經過人界醫官的碾磨臺時她會從布袋中取出一隻小銅匙，接一點剛碾好的驅邪草粉末放在舌尖上抿一下，確認乾溼程度後再離開。
晨光從工坊東側的窗扇中斜射進來，在長案、陶爐和碾磨臺之間拉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帶。光帶中浮動著被爐火和藥粉攪動的細塵，像一層被緩慢翻動的薄紗。白芷從工坊東側走到西側時，在一處靠窗的矮案前停了下來。矮案上放著三隻已經裝好的藥箱，每隻箱中整齊地碼放著六十枚清心丹和一百二十枚驅邪丹，丹藥之間以乾燥的靈草葉隔開，防止運輸途中互相磕碰。這是首批完成的成品，將在今晨被送往第一個分發點——人界與魔界交界的和平鎮。
她蹲下身，開啟其中一隻藥箱的箱蓋，用手指輕輕撥開表層靈草葉，取出一枚清心丹託在掌心。丹藥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溫潤的淡碧色，表面有一層極細的金色光暈在緩慢流動。她將那枚丹藥舉到窗邊，讓光線從側面穿過丹藥的邊緣，確認內部沒有氣泡或不均勻的沉積——丹藥從內到外顏色一致，沒有深淺分層，說明爐火溫度在整段煉製過程中保持均勻。她將丹藥放回原位，蓋好箱蓋，在箱蓋內側用炭筆寫了一個字作為批次標記，然後站起身來，繼續向西側的新建工坊走去。
新建工坊位於回春堂最西端，比主工坊略小，但屋頂比主工坊高出近一倍，便於通風散氣。這座工坊中安置著三座大型丹爐，爐膛容量是普通丹爐的三倍，每爐一次可以同時煉製三百枚清心丹。三座丹爐均由三界鼎的淨化之力作為基礎熱能來源——透過星火鏈的分支節點，同心臺的鼎光被引導至回春堂地下預設的聚能陣中，再以陣法分流至每座丹爐的爐底。這三座大型丹爐是雲宸在五日前連夜完成的，爐體由玄鐵和崑崙玉粉混合鑄造而成，爐壁厚度經過精確計算，既能承受高溫，又不會因為內部壓力過大而產生裂縫。
白芷走進新工坊時，三座丹爐正在同時運轉。爐底的闇火珠在聚能陣的引導下發出穩定的暗金色光，透過爐壁下方預留的觀察孔可以看到爐膛內部的藥液正在緩緩旋轉、濃縮、收束。兩名仙界的丹師和三名魔界的巫醫分別站在三座爐前，各自負責一座爐的觀察和調整。白芷在居中那座爐前停下，透過觀察孔看了一會兒爐膛內藥液的狀態，然後站直身，從布袋中取出細炭筆，在爐壁上方的記錄板上寫下了當前的溫度讀數和爐膛氣壓的觀察結果。
她寫完後將炭筆放回布袋，側過頭，對站在爐側的那名魔界巫醫說：這座爐的底部溫度比預期高出大約兩成，藥液濃縮的速度比前一批快了將近四分之一。如果保持這個速度，成品在成丹階段的凝滯時間可能會比標準縮短大約一炷香的功夫。提前一炷香開爐取丹，不要在標準時間開，因為藥液濃縮到那個程度之後留的越久越容易形成沉澱層，沉澱層會影響丹藥的均質性。
巫醫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觀察孔中。他開口時聲音帶著魔界邊境特有的那種乾燥的沙啞感：白芷醫師，如果提前一炷香開爐，爐膛內壁的餘溫會不會讓丹藥在取出後繼續受熱，造成外層結晶過快？
白芷在回答之前先蹲下身，用手背試了一下爐座底部的溫度。爐座的玄鐵表面溫熱而不燙手，說明底部的闇火珠熱能輸出已經被聚能陣收束到了穩定的範圍。她直起身來，對巫醫說：爐座餘溫不會影響丹藥，因為取出後丹藥會先被放在通風臺上冷卻到室溫之後再裝瓶。通風臺的位置在工坊北側，那裡有從藥圃穿堂風來的持續氣流，表層結晶會在這個過程中被氣流抑制，不會提前凝固。你先按提前一炷香開爐的時間來調，第一批成品出來之後看一次樣本確認效果。
巫醫再次點頭，目光沒有從觀察孔上移開。他手中的長柄木勺已經從爐口邊緣移到了爐蓋邊緣的卡槽處，保持著隨時可以掀蓋取丹的姿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