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轉過身，向西側第三座爐走去。這座爐由一名仙界的年輕丹師負責，她看上去不到三百歲，是雲曦從西境仙山徵召來的丹房中資歷最淺的一位，但她的靈識感應極強，能隔著爐壁感知到內部藥液的顆粒分佈狀態。白芷在爐前站定時，年輕丹師正在將銀質長匙探入爐蓋邊緣預留的取樣孔中，蘸取一線藥液後取出，滴在白絹上觀察其凝固的速度和色澤。
白芷醫師，年輕丹師在白芷走近時抬起頭來，她的聲音帶著仙界特有的那種清透的質地，像泉水在石面上流過，這座爐中的藥液顆粒分佈比前兩爐更加均勻，但旋轉速度偏快。如果旋轉速度繼續加快，藥液在濃縮過程中可能會出現分層——較輕的成分會上浮到表層，較重的成分會沉到底部。我需要調整爐底的闇火珠輸出頻率來降低旋轉速度，還是讓它在現有速度下繼續運轉？
白芷在她身側蹲下，將手探入爐座底部的聚能陣介面處感應了片刻。介面處的靈力流轉節律確實比前兩座爐更快一些，像一條流速偏急的河流在河床較窄的段落中加速透過。她收回手，將感應到的結果在心裡快速換算了一遍，然後開口：降低闇火珠輸出頻率，讓旋轉速度降到現在的八成。不需要一次降到位，分三次調整，每調整一次後等十五次呼吸再觀察藥液表面的紋路變化。如果紋路從螺旋變成平行線狀，說明速度已經降到了合適的範圍。如果變成捲曲狀，說明降得太快了，需要重新回撥半成。
年輕丹師將銀匙從白絹上移開，將手中那枚正在成形的丹藥輕輕放回爐口邊緣的保溫盒中。她按照白芷說的方法，開始分三次調整闇火珠的輸出。爐膛內部的旋轉速度在她調整的過程中逐漸變化，藥液表面的紋路從密旋紋緩慢地過渡到疏旋紋，在第三次調整完成後變成了幾乎看不見的平行線狀。年輕丹師透過觀察孔確認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目光中那種被不確定壓住的緊張感已經被一層平鋪開的放心取代了。
白芷在確認第三座爐狀態穩定後從新工坊中走了出來。她站在工坊門外的石階上，晨光從頭頂的雲層邊緣漏下來，將她的影子在她身後的地面上拖成一道細長的深色窄條。她的右手不自覺地按在腰間的布帶上，指腹沿著三隻布袋的繫繩邊緣依次摸過一遍——篩網還在，銅匙還在，備用蠟封的封口還在。三樣東西都在原位。她確認完畢後將手放下，沿著回春堂主院牆外側的石徑向東走去。
東側的分發點設在回春堂大門外的一棵老槐樹下。那棵樹主幹粗壯，樹冠伸展到幾乎覆蓋了半條街道的寬度，樹蔭下襬著三張長案，案上放著已經裝好的藥箱和幾冊記錄本。負責分發工作的是一位年長的回春堂老藥師，名叫陳伯，在人界行醫五十餘年，頭髮已經全白了，但雙手的穩定性不比年輕人差。他坐在長案中間的那張案後，手中握著一卷名冊，正在核對接下來的分發路線。
白芷走到老槐樹下時，陳伯正好翻完名冊的最後一頁。他將名冊合攏放在案角，抬頭看到白芷走來，從案下取出一隻搪瓷杯，杯中盛著溫熱的藥茶，推到案面上她的位置。白芷姑娘，第一批藥箱已經裝車了。三輛板車，每車五箱，一共十五箱，今晨送往和平鎮。押送的人是蒼溟殿下調來的魔界邊境巡邏隊，一共六人。他們昨晚已經到齊了，現在在回春堂西廂休息，等您確認裝車清單之後就可以出發了。
白芷在長案前坐下，端起那隻搪瓷杯暖了暖掌心，但沒有立刻喝。她先看了一眼案面上攤開的分發路線圖——和平鎮是第一站，接下來是柳橋鎮、黑石城、鎮魔關、天門舊址，以及另外七處散佈在三界交界處的村鎮和驛站。每處的地點名稱旁邊標註了預計到貨時間和該處的藥師接收人姓名，字跡是陳伯的，端正而細密，每一筆都壓得很穩。
她在心中沿著這條路線走了一遍，估算了一下運輸速度和各站點之間的間隔，然後將杯沿湊到唇邊喝了一口藥茶。茶湯微苦，帶著一股甘草和乾薑混合後的暖意，從喉嚨流下去時在胸口擴散成一片持續的溫熱。她將杯子放回案面時對陳伯說：路線沒問題。柳橋鎮那一站的接收人是百草居對面巷口的茶攤老楊，我之前和他打過招呼了。他會在我們的人到達之前把存放藥箱的地方清出來。鎮魔關那一站的接收人換成前營醫官趙尉，因為他那邊的需求比我們之前估算的更大，普通藥師可能忙不過來。
陳伯拿起筆，將名冊上的柳橋鎮接收人姓名和鎮魔關接收人姓名分別劃掉重寫。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筆都落在正確的位置上。寫完後他將名冊重新合攏，然後將案面下方一隻已經被封好的藥箱搬上案面，箱蓋上貼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柳橋鎮三個字。
白芷從布袋中取出一隻新的炭筆，將紙條上的柳橋鎮三個字下面加了一道短橫，然後從袖中取出一枚蠟封按在短橫旁。蠟封上印著回春堂的標記——一枚刻著草藥紋路的拇指大小的銅印，壓下去時會形成一個淺凹的紋路，與紙條的紙面齊平。她將藥箱往長案邊緣推了推，示意它已經完成了出發前的最後確認。
第一批藥箱裝車的時候，回春堂西廂的六名魔界巡邏兵走了出來。他們穿著普通的深褐色短褐，腰間掛著兵器，但兵器表面沒有露出任何代表正式軍階的標識，以確保運送途中不會因為顯眼的軍容而引來不必要的注意。領頭的那名巡邏兵在裝車完成後走到老槐樹下，他體形精壯，兩側顴骨處各有幾條被風沙磨出的細紋，像一張被長期翻閱的地圖邊緣捲起的摺痕。他在長案前停住，抱拳為禮，聲音平整：白芷醫師，末將奉命押送藥箱至和平鎮。運輸途中如有異常情況，末將以星火鏈分支節點傳訊。預計明日午前抵達。
白芷站起身，將案面上那冊寫滿了各站點接收人姓名和預計時間的名冊拿起來，遞給了領頭巡邏兵。名冊上每一站的接收人姓名和暗號都對過了。暗號是回春堂的標記和接收人自己的私印匹配，如果你到了某一站發現接收人拿不出對應的私印，就不要卸貨，直接在原地用星火鏈傳訊。
領頭巡邏兵接過名冊，翻開看了一眼，在和平鎮那一行的旁邊看到了陳伯預先蓋好的接收人私印拓片——一枚小而淺的圓形印記，邊緣有一道缺刻，像一枚被掰掉了一角的銅板。他確認了印記的形制後，將名冊納入懷中，抱拳後轉身走向已經在回春堂大門外停穩的三輛板車。他在車頭處和另外五名巡邏兵逐一交換了一個目光，然後將車轅的繫繩在肩上繞了一圈，穩穩地拉動了第一輛板車的車頭。
板車的木輪碾過回春堂門外的碎石路時發出均勻的、連續的滾動聲。白芷站在老槐樹下，看著三輛板車的輪廓沿著通往和平鎮的官道逐漸縮小，被晨光拉長的車影從樹蔭邊緣一直延伸到道路轉彎處，在那裡被一棵矮樹冠的輪廓吞沒，然後從官道轉向東南方向，三輛板車的陰影被正午的天光壓成一排更短的暗點，在路面上勻速移動，像三隻排列整齊的甲蟲馱著比身體更大的殼，在乾燥的泥土路上留下一道平行的、深淺一致的車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