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天訓練場的晨光與別處不同。魔淵深處的地脈裂隙在黎明前會釋放出一層暗紅色的微光，從訓練場西側的地縫中緩慢滲出，像一層被壓在地表以下很久的餘燼終於找到了可以翻上來的間隙。那些暗紅色的光在接觸到地面時並不會照亮周圍，而是先沿著石板的接縫向兩側蔓延，像一張正在生長的、根系極細的血管網，在晨風到來之前鋪滿了整片訓練場的青灰色地面。當第一縷風從東側的隘口灌入時，暗紅色的光才開始逐寸退入石縫深處，留下一種被溫熱過的地面的觸感，像是石頭自己剛剛完成了一次漫長的呼吸。
三界聯合軍團的部隊已經在這裡訓練了六日。從最初的陣列整合、將領培訓、丹藥分發和符籙張貼，到如今第六日的晨間協同訓練，每一步都在按照預定的節奏推進。此時訓練場上站著的這支混編隊伍——由一百二十名仙族士兵和同等數量的魔族士兵組成——已經是第三批接受生死與共協同訓練的部隊。前兩批各用兩日完成了初步的磨合，在第三日結束時已經能夠在不發生明顯衝突的情況下完成基礎陣型的切換。到了第六日，蒼溟決定將混合編組的比例從一對一向更復雜的交叉編組推進，將仙族士兵分散嵌入魔族原有的鐵壁陣各列之間，讓每一排魔族士兵身側多出一名仙族戰友。
此刻，這支混編隊伍正在訓練場中央進行陣型保持訓練。魔族士兵的鐵壁陣原本以肩並肩的緊密排列為基本形態，每一排之間只留出約一尺的空隙，以便在衝鋒時形成連續的衝擊面。當仙族士兵被編入各排之間時，原有的間距被迫從一尺擴大到兩尺，給仙族士兵的護身仙光留出展開的空間。這個調整看似簡單，卻改變了鐵壁陣百年來習慣的衝擊節奏，也讓魔族士兵在最基礎的站姿中感受到一種隱隱的陌生感。
蒼溟站在訓練場北側的高臺上，俯瞰著下方正在緩慢移動的陣列。他的紫瞳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接近深琥珀的色調，暗金魔紋在眉心處微微收束著，裂邪刀被他橫握在手中，刀鞘的中段架在左肩前方。他沒有出聲，目光從陣列的前排逐排掃向最後一排，在每排仙魔士兵交接的位置各停一息左右。他注意到第五排左側第二名魔族士兵在陣列行進時肩部出現了兩次偏離——每一次都在與身側仙族士兵的護體仙光邊緣接觸時向右多讓了約一指的距離。
他走下了高臺。他從陣列後方接近，沒有繞到正面去影響隊形，而是沿著最後一排的尾端緩步走到第五排的位置，在那名出現肩部偏離的魔族士兵身後一步處停住。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先站著看了大約五次呼吸的時間，然後側過身，用裂邪刀的刀背極輕地點了一下那名士兵的右肩外側：你剛才向右讓了兩次。在戰場上，你右側是仙族的戰友，不是敵人。他的仙光不會灼傷你，你不需要在每次碰到的時候都讓開。
那名士兵的脊背在刀背點觸時微微繃緊了一瞬，隨即恢復成標準的立姿。他沒有回頭，但聲音從肩前方傳來，帶著一種被壓低的、不甘心被旁人聽到的悶啞：蒼溟殿下，末將的魔焰在碰到仙光時會不自覺地往回縮。末將試著控制過，但每次碰到都還是會縮。
蒼溟在他身側站定。他沒有讓那名士兵出列，而是直接在他身側的站位上蹲了下來，將裂邪刀平放在地面，然後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凝出一團極小的暗金色魔焰。魔焰在他掌中燃燒得穩定而收斂，表面沒有多餘的焰舌溢位，像一枚被凍住的琥珀色火焰。他側過頭看著那名士兵，開口時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在晨風中保持著完整的邊界：本皇子以前也這樣。魔焰碰到仙光之後，本皇子體內的魔祖之力會下意識地收攏一下，像是在確認來的是不是敵人。後來本皇子花了大約兩個月的時間來改這個習慣。改的方法很簡單——每次碰到仙光的時候，本皇子會在心裡默數三拍，在第三拍到來之前不收回魔焰。三拍之內本皇子的魔祖之力會發現那道仙光沒有敵意，然後它就會停止收縮的本能。
他停了一下，將掌心的魔焰又向前遞了幾分，讓暗金色的光暈映在面前那名士兵的肩甲上。你試著做一次。把右手伸出來，在掌心凝一團魔焰，不用管大小，只要穩定的就行。然後本皇子用一小段仙光碰一下你的魔焰邊緣，你在碰到的時候默數三拍，控制自己不收回去。
士兵的右手從身側抬起來，掌心的魔焰起初跳動了兩下才穩定下來，火焰不大，只有拇指蓋大小，帶著魔界邊境將士魔功中常見的偏紅調子。蒼溟的左手同時抬起，指尖凝出一線極細的金色仙光——不是他融合功法中那種混著魔焰質地的琥珀金，而是從三界鼎淨化之力中直接抽取的純色仙光，溫和而穩定。他將那一線仙光緩緩伸向士兵掌心的魔焰，在兩者邊緣即將接觸時放慢了速度。仙光與魔焰的邊緣碰觸的瞬間，士兵掌心的火焰向內縮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是水面被極輕地觸了一下後自然產生的凹陷——但他在凹陷出現的同時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無聲地數著節拍。三次呼吸後，他掌心的魔焰重新恢復了穩定，仙光與魔焰的接觸面上沒有產生任何排斥性的火光或色變，兩種能量維持著各自的輪廓，像兩片重疊在一起卻沒有互相覆蓋的薄紙。
蒼溟將仙光收了回去，站起身來。他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調子，帶著一層不重不輕的、可以被識別為結束了的鬆弛感：下次陣列行進時再碰到仙光，按照今天的方法處理。不需要讓開，不需要調整站位，只需要數三拍。
士兵的右手垂回身側，掌心殘餘的暖意讓他的手指微微張開了一下又合攏。他沒有回答，但他肩部那道原本緊收的弧線在蒼溟說完後略微放平了一些。
陣列在晨間訓練中繼續繞場了大約半個時辰。前排和後排的間隙在反覆調整中逐漸縮短，從一開始每次轉彎都會出現的短暫卡頓，到後來轉彎時隊形已經能夠保持連續的運動狀態。魔族士兵的肩部和仙族士兵的護體仙光之間接觸的頻率逐漸增加，接觸的時間也逐漸變長，從最初的短暫碰觸到後來的持續貼靠，在轉彎時兩者的邊緣會摩擦出一道短暫的、像溼砂在石面上劃過一樣的悶響，然後各自恢復原位。
站在訓練場南側矮牆上的血薇一直在看這個部分的進展。她今天穿著一件輕便的暗紫短甲，沒有掛裂邪刀，腰間只彆著一根用來標記陣型位置的細短棍。她在那名魔族士兵第一次出現肩部偏離時就已經注意到了那個位置，在蒼溟走過去處理之後，她將細短棍從腰間取出握在手中，沿著矮牆向南走了大約十五步，在另一個位置停下來，用棍尖在自己面前的矮牆牆面上畫了一道淺痕。那個位置對應的陣列第六排右側，是一名仙界年輕士兵與左側魔族老兵之間的間距每次都在轉彎時比周圍多出約兩指寬——間距多出兩指說明他在有意識地避免靠近左側的魔族戰友，像是不確定對方是否願意被碰到。
血薇從矮牆上躍下，從陣列側方繞過前排，在第六排右側那名仙族年輕士兵身側站定。她站定的位置恰好填補了他與左側魔族老兵之間多出的那兩指寬空隙。她在站定時沒有觸碰他，也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站在那裡，用自身的存在將他逼向了左方。那名仙族年輕士兵的餘光掃到了她的暗紫色短甲邊緣，他的肩部微微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想向另一個方向調整但又意識到不該動——然後他將站姿還原成了陣列的標準姿態，身位向左回正了約一指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