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薇在他身側站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期間沒有離開。她只是站在那裡，直到那排轉彎時陣型保持了均勻的寬度，空隙被壓縮到了正常的間距範圍內，她才從陣列中撤出，走回南側矮牆，在牆面上那道淺痕旁邊用棍尖刻了一道短橫。
正午的日光從訓練場上空直射下來，被地面暗紅色的餘熱烘烤過的空氣向上翻湧著，在視野邊緣形成一層微微扭曲的光暈。蒼溟在訓練場東側一排遮陽棚下坐著，面前放著一隻粗陶碗，碗中盛著涼茶。他旁邊的座位上坐著軒轅澈——軒轅澈今晨從人界趕過來檢視協同訓練的進展，此刻正背靠棚柱坐著，手中握著一卷關於陣型調整的記錄，膝上攤著澈薇劍。
蒼溟將粗陶碗放下時碗底落在木案上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他側過頭看向軒轅澈，下巴朝著訓練場中央的方向偏了一下：第六排那個仙族小子，血薇去站了一盞茶的時間。現在間距已經回到正常範圍了。但他的護體仙光在靠近魔族老兵時每次都會收縮大約一成——比早晨那個魔族的魔焰收縮幅度小一些，但性質一樣。他還在習慣被碰到。
軒轅澈將記錄卷放到膝上，順著蒼溟的視線看向訓練場中央正在做第二輪陣型切換的混編隊伍。他的目光在第六排右側那名仙族年輕士兵的位置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收回來，落在自己手中那捲記錄的邊緣處：他叫什麼名字？
蒼溟想了想：記不清名字。好像是仙界邊境軍出身，加入聯合軍團之前沒接觸過魔族。剛來的時候連跟魔族士兵對視都會避開視線。現在至少能站在一排了。
軒轅澈在記錄卷的頁尾處用筆加了一行字：第六排右側，仙族，間距調整已由血薇現場干預完成。護體仙光對魔族仍有收縮反應，需繼續觀察。他寫完後將筆擱回案面，重新背靠棚柱坐好。遮陽棚的竹篾頂棚在日光下投出一片細密的條紋狀陰影，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被風不時撥動得微微晃動。
訓練場中央，第二輪的陣型切換開始了。混編隊伍從行進姿態切換到防禦姿態，仙族士兵在魔族鐵壁陣的間隙中展開了護體仙光，乳白色的光暈從每名仙族士兵的周身擴散到約半臂的距離，與相鄰魔族士兵的肩甲邊緣相接。魔族士兵沒有後退或讓位，他們保持了鐵壁陣原有的站位，讓仙光在接觸到他們的鎧甲時自然地向兩側分流。光與鐵之間的接觸面形成了一層極細的、像是被持續加熱的空氣中才會出現的微光膜，在陣型保持穩定的狀態中持續亮著，既不擴大也不收縮。
蒼溟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遮陽棚邊緣，看著那層光膜在訓練場中央持續了大約二十次呼吸的時間而沒有出現任何斷裂或波動。他的紫瞳中掠過一絲極為短暫的光，像是某種被他自己快速按下去的東西。他在棚柱邊緣靠了約一刻鐘，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層光膜，在確認陣型切換後第七次轉彎時光膜依然維持著完整連續的狀態後，他才轉身走回木案前。他端起粗陶碗時碗底的涼茶已經被日光照得微溫了，他喝了一口便將碗放下，碗沿在案面上留下一道細窄的溼痕。
軒轅澈正在將記錄卷卷起收入袖中。他站起來後將澈薇劍重新掛好，走到棚柱邊緣，望著訓練場中央那支已經完成了三輪陣型切換的混編隊伍。他的聲音比蒼溟低一些，帶著一種剛剛從旁觀察完畢之後的確認感：到明天下午，這批隊伍應該可以開始嘗試在行進中保持仙光覆蓋了。如果成功，他們比預定進度快了大約一天。
蒼溟將粗陶碗放回案面中央，轉身沿著遮陽棚的陰影向訓練場西側走去。他走得不快，靴底在石板地面上踩出均勻的步幅節奏。西側的訓練場邊角處，有幾名剛完成上午訓練計程車兵正圍坐在一塊矮石周圍，手中各自握著水囊或乾糧袋。他們中仙魔各佔一半，坐的位置互相交錯，沒有按族群分開。
蒼溟從他們身後約五步處經過時放慢了腳步。他聽到其中一名魔族士兵——聲音偏年輕，像是剛從邊境調來不久——正在說：……俺以前一直以為仙光碰到魔焰會炸。俺爹跟俺說過，仙魔不兩立，碰上了非得有一方滅了才行。今天站了一上午，俺的魔焰跟旁邊的仙光碰了大概有幾十次，一次都沒炸。
另一個聲音接上來，是人界口音，帶著邊防軍那種被風沙磨過後顯得略微粗糲的質地：俺們人界既沒有魔焰也沒有仙光，以前看你們兩邊打仗的時候，俺們躲在城牆後面看都覺得嚇人。現在站到同一排了，反而覺得也沒那麼嚇人。
蒼溟沒有停下來，也沒有回頭。他的步幅在聽完那幾句話後保持了一致，沒有加速也沒有放慢。他走過了西側矮牆的缺口，沿著訓練場邊緣向焚天訓練場的後勤區走去。後勤區的遮陽棚比主訓練場更矮一些，棚下堆著幾隻半空的粗布袋和幾摞用舊的木製訓練兵器。他走到一隻麻袋旁蹲下身，將袋口解開一角，從裡面取出一柄訓練用的木製短刀，掂了掂重量和平衡。刀身的木料是黑桑木，經過長期使用後表面已經被手汗磨出了一層溫潤的光澤。他將木短刀握在手中揮了兩下，然後掛回到麻袋邊緣的鉤子上，站起來繼續向訓練場更深處走去。
午後訓練的後半段進行了分組對抗演練。混編隊伍被分成兩部分，各含五十名仙族和五十名魔族士兵，以訓練場中央的標記線為界，模擬兩側遭遇敵方突襲時的攻防轉換場景。演練中不要求分出勝負，只要求在壓力環境下保持陣型完整和仙光覆蓋的持續穩定。
蒼溟站在標記線北端約三十步處，觀察著兩組隊伍在標記線兩側的攻防轉換。前三次轉換中，北側隊伍在防守轉進攻的銜接處出現了一次明顯示卡頓——第九排一名魔族士兵的魔焰在準備階段提前釋放了大約半拍，導致相鄰仙族士兵的仙光沒能及時展開覆蓋層。那次卡頓讓北側隊伍的整體推進速度慢了約兩次呼吸的時間，然後被南側隊伍用一個快速側翼包抄逼回了標記線後方。
蒼溟在卡頓發生後沒有吹停演練。他在標記線北端邊緣蹲了下來，看著北側隊伍重新組織陣型、調整間距、在第十排確認仙光覆蓋層完成展開後才再次推進。整個重組過程花了大約三十次呼吸的時間。他在這段時間裡沒有出聲干預，只是蹲在原地，雙臂交叉搭在膝頭，保持著觀察姿態。當北側隊伍重新推進到標記線中線位置時，他看到第九排那名提前釋放魔焰的魔族士兵在陣型調整中主動放緩了半步，將自己的位置向後收了大約一掌寬，以便讓仙族戰友的仙光先一步到達覆蓋位置。那是一個很小的調整——在數萬將士的訓練場上，這種級別的微調甚至不會被錄進當日簡報裡。但蒼溟看到了。他在那個位置蹲了片刻，然後站起來，轉身走回了標記線北端原先的觀察位置，沒有對演練做任何評價。
演練在日落前結束。訓練場上的人群開始散向各自的休息區，腳步聲和兵器歸位的金屬碰撞聲連成一片持續的背景音。那支混編隊伍中，有幾名魔族士兵和仙族士兵在離場時正並肩走在同一段路線上，之間隔著大約一臂的距離，沒有比肩而行也沒有錯開，像一條緩緩的溪水繞過石面後自然合攏的樣子。他們的肩甲邊緣在落日照耀下泛著相似的光澤，暗色的甲面與銀色的甲面之間那道分界線在夕照中呈現出一種柔軟而分明的輪廓，像被日光握在手中反覆撫過一遍才鬆開，讓兩種顏色在彼此相鄰的邊界處停留，既不交融，也不互相排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