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姻緣簿》第673章 天變異象(下)(1)

作者:小福小布·24天前

她將測量結果以細筆記錄在案面邊緣的空白紙頁上,每一組資料後面都標註了對應的時間,以及當時的室內溫度與窗扇狀態,以確保資料在後續對比時能夠被追溯。

她記錄完最後一組資料後將筆擱回筆架,以手掌將紙頁邊緣壓平,然後在丹房的木椅上坐下,背靠著椅背,面朝窗戶的方向,目光落在窗紙上那些正在緩慢遊移的暗色光斑上——那是窗外的月光正在被空氣中懸浮的邪能微粒折射後投射在窗紙上的痕跡。那些光斑的邊緣正在以不同的速度移動著,有的快,有的慢,像是正在以各自的方式標記著空氣中懸浮顆粒的濃度分佈,在窗紙上形成一幅持續變化的、如同被反覆塗改的地圖。她看著那些正在游移的光斑,以目光追蹤著其中一道移動速度最快的光斑,看著它從窗紙的右下角移動到左上角,在到達邊緣時短暫地停頓了一下,然後沿著窗紙的摺痕繼續向上移動,直至消失在窗欞的陰影中。她的目光在那些光斑上停留的時間比她預計的更長,當她將目光收回來時,她發現自己已經在那道最後一道光斑消失的位置上停留了太久,像是正在以視覺來完成一道她自己也知道無法透過視覺完成的計算。

在黑石城外圍的側翼散兵線營地中,血薇在入夜後巡了一遍散兵線將士的營帳。

她走過每一頂營帳時都會放慢腳步,側耳聽一下帳內的呼吸聲。不是因為她需要確認每一頂帳中是否有人還在呼吸,而是因為那些呼吸聲的節奏會告訴她帳中之人是否已經入睡、是否在睡眠中出現了異常的頻率變化。她在夜間巡營多年,已經習慣了透過呼吸聲的節律來判斷營帳中將士的狀態——均勻而深長的呼吸意味著穩定的睡眠,偏快偏淺的呼吸意味著正在做夢或正在焦慮,斷續的呼吸意味著剛剛從睡夢中醒來或正在輾轉。她不需要掀開帳簾去看也能透過這些聲音的質地來判斷帳中之人是否需要被喚醒或安撫。

她經過第三頂營帳時停了一下。帳篷內傳出的呼吸聲節奏偏快,偏淺,像是睡眠中人正在以比正常狀態更快的頻率完成著每一次吸氣與呼氣,每一次呼吸之間的停頓比正常睡眠短了許多,像是在以加快的節奏來對抗某種正在體內持續存在的東西。那呼吸聲的節奏不規律,有時連續數次快速呼吸後會停頓一次,像是正在以自身的節律來尋找一種新的平衡,但每次找到平衡後不久又會再次偏離,回到那種偏快偏淺的狀態。

她在帳外站了片刻,沒有掀開帳簾,只是以手指在帳簾邊緣的布料上極輕地叩了兩下。她的力度輕,像是正在避免以過大的聲響來驚擾帳中之人,以一道溫和的觸碰來標記自己的在場。

帳內傳來一聲短促的應答,聲音不高,帶著剛剛被喚醒時特有的那種悶澀質地:“將軍?”

血薇站在帳外,開口時聲音保持著夜間巡營時慣用的那種不需要提高音量的穩定質地,像是正在以與夜間風聲相同的音量來完成一次確認:“你的呼吸比正常睡眠偏快偏淺。醒來之後先在原地坐一段時間,不要立刻站起來,等呼吸節奏恢復到與清醒時一致的狀態再繼續入睡。如果在這個過程中感覺到你的視野邊緣出現了持續移動的暗影,或者空氣中一直有什麼東西正在撥動你的聽覺——你不需要專門記下這些感覺的細節,只需要在明晨的報告中提及一兩個字,作為此次異常狀態的記錄即可。”

帳內傳來一聲表示確認的簡短應答。然後那陣偏快的呼吸聲在帳簾後逐漸放慢、加深,像是一道正在被緩慢調整的琴絃正在以更低的頻率恢復著自身的振動幅度。血薇在帳外站了片刻,聽著那道呼吸聲從偏快的節律逐次放慢到正常睡眠的深度,每一次呼吸之間的停頓正在以與魔淵方向那道暗色柱體旋轉速度對應的節奏緩慢地延長著,像是正在以呼吸的深度來完成一道自我調節的確認,然後她轉過身,向營地的下一處位置走去。

她在走出約十步後停住了。她側過頭,目光越過營地的低矮圍欄,望向裂隙方向。那片夜空呈現出一種與往日不同的質地——星光比平常更加黯淡,像是被一層極薄的暗色紗幕覆蓋著,月亮的邊緣處泛起一圈如同被浸潤過的暗紅色光暈,正在以穩定的速度向周圍擴散著。那道暗紅色光暈的擴散速度不快,以均勻的方式持續擴充套件著自己的範圍,像是正在以自身的方式標記著今夜與任何一夜都不同。

她在那裡站了多久她自己也說不清,在那段時間裡她看到月亮的暗紅色光暈又向外擴充套件了一圈,在光暈的邊緣處形成了一道正在緩慢消散的、如同被火焰餘溫加熱過的空氣才會呈現的彎曲細線,然後她開口時聲音不高,像是對著那道正在擴散的暗紅色光暈說話,也像是在對自己確認一件正在持續發生的事:“今夜與昨夜不同。天空的顏色更深了,月亮的邊緣正在泛起暗紅色的光暈,空氣中的溫度比同一時刻偏低了大約兩度,連站在這片地面上都能感到一層持續的溫度變化,像是正在從地面向上滲透,將更多地方納入更冷的區間。如果這種變化持續下去,到明日此時,整個天空都會被那種暗紅色的光暈覆蓋住,連月光也無法穿透那道紅色的薄霧。而我們還不知道那道光暈意味著什麼。”

她的聲音在說完後短暫地停留在空氣中,被夜間正在持續流動的風帶走了一部分,剩餘的部分留在她站立的原處,被地面的沙土和草葉緩慢地吸收著。

在同心臺的石面上,雲宸站在三界鼎的側前方,已經站了將近兩個時辰。他的站姿在經過兩個時辰的持續站立後沒有出現任何明顯的偏移——雙腳之間的間距保持著與入夜時完全相同的寬度,重心均勻地分佈在兩腿上,雙手自然垂落在身側,素白常服的下襬在無風的夜色中沒有產生任何晃動。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鼎腹深處那幅光圖上,觀察著光圖邊緣處正在發生的變化。

那些符文節點的綠色光點正在以極慢的速度向暗色方向偏移。不是突然變暗,而是一種像是被持續調低亮度的逐級衰減,每一道光點都在以與其他光點相同的速率逐漸失去原本的亮度,像是正在被從光圖整體中緩慢地抽走部分的能量供應。光圖的背景顏色也在發生變化,從原本穩定的暗金色正在逐層過渡為一種更深的、如同舊銅器表面氧化層般的暗褐色調,覆蓋範圍正在以與符文節點光點衰減相同的速度持續擴充套件著。他能夠看到那道暗褐色調正在從光圖的右上角開始向中心蔓延,像是一層被均勻傾倒的薄墨正在從紙面的邊緣向內部緩慢地鋪展,每經過一處位置,都會在那裡留下一層更深的底色。

他的手指從身側抬起來,在素銀劍的劍柄上停了一下。他的指腹貼著劍柄表面那道被長期握持磨出的淺槽,在那道淺槽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以觸覺完成一次距離的確認——確認自己與正在發生的變化之間的距離是否正在縮短,確認那道正在光圖上擴散的暗褐色調是否已經到達了他需要作出調整的距離閾值。他將手從劍柄上放下來,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在同心臺的夜色中被三界鼎的嗡鳴聲託著,像是正在被持續注水的容器中那道正在上升的水面,每過一段時間就會發出短促而確定的聲響來標記新的位置。

“三界天空的黑霧正在以穩定的速度持續增厚,日月星辰被遮蓋的程度比昨日同時段更深了約兩成。空氣中的邪能微粒濃度正在持續上升,已經達到了可以透過呼吸進入人體的水平,白芷醫師在回春堂的報告已經確認了這一點。三界鼎的淨化之力正在以比預期更快的速度消耗著自身的儲備,用以應對邪能滲透的持續加強——光圖的亮度衰減速度與淨化之力的消耗速度對應,說明鼎身正在將自身的能量持續轉化為淨化輸出,以抵抗空氣中正在瀰漫的邪能微粒的滲透,而不是像之前那樣均勻地覆蓋整個光圖區域。這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看是裂隙方向的邪能滲透先耗盡三界鼎的淨化儲備,還是我們能夠在儲備耗盡之前找到阻斷滲透的新的方法。”

他說完後略微停頓了一下,將目光從光圖上抬起來,望向裂隙方向的那片夜空。那片夜空在同心臺的視角中呈現出一種不同於魔淵邊境的形態——暗色更加均勻,沒有那道正在旋轉的黑紅色柱體,但整個天幕的顏色正在以均勻的速率從深藍向灰黑過渡著,像是正在以自身的方式完成一次無聲的統一化過程。月光被那種灰黑色的質地包裹著,保持著它的形狀,卻不再放出任何清晰的亮光,只有一層如同舊銀器被擦拭了太多次後失去反射力的啞光質地,以極慢的速度向更暗的方向過渡著。

他看了一會兒那道正在過渡的夜空,然後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光圖上。他的冰藍色眼眸在光圖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如同正在被持續照亮的深水般的色澤,邊緣處有一道正在緩慢流動的暗金色細線,像是正在以自身的運動來標記著光圖邊緣那道暗褐色調的擴散速度。他保持著那個姿勢站了一段時間,以目光追蹤著暗褐色調的擴散前沿在光圖上的逐寸推進,確認它的擴散速率沒有出現加速或減速的跡象。然後他略微調整了一下呼吸的深度,以與鼎身嗡鳴頻率同步的節奏完成了三次深呼吸,保持著面朝光圖的站姿,等待著那段正在發生的夜色本身到達下一段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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