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子時,國子監兩齋監生因“孔案該不該株連”,在明倫堂大打出手,前日,浙江會館與山東會館的舉子當街辯論演變成群毆,砸爛半條街店鋪。
他連續三夜只睡兩個時辰,如今胃袋空空,精神不佳,火氣更是直衝天靈蓋。
他大步走到跪地人群前,官靴踩過積水,“啪嗒”作響。
目光掃過最前排的孔弘簡,又掠過第二排的嶽鍾、顧昭等人,臉色陰沉如鐵:“聚眾千餘,阻塞御道——爾等意欲何為?!”
孔弘簡涕淚縱橫,高舉陳情書:“馬指揮!學生等實為‘株連過廣’陳情!求指揮上達天聽——”
“閉嘴!”
馬士英一聲怒喝,聲震橋面。他根本不屑看那陳情書,指著孔弘簡鼻子:“北孔犯的是十惡大罪!按律當族誅!陛下只罪五服已是開恩!爾等還敢談‘株連過廣’?!”
“馬指揮!”
跪在第三排的嶽鍾突然昂首。雨水順著他面頰滑落,聲音清朗有力:“學生嶽鍾,敢問馬指揮——北孔本支有罪,自當依法嚴懲。
然旁支子弟,多已出五服,與曲阜本家數年甚至數十年不通音信。
他們寒窗苦讀,所憑者唯自身才學,所望者唯科舉正途。今一概革除功名,五十年不得科考——這與斷其生路何異?!”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家父常教導,為政者當‘罰當其罪’,今罪在曲阜本支,卻罰及千里外苦讀士子,此乃‘罰不當罪’!
學生懇請馬指揮三思——此例一開,日後但凡大族犯罪,是否皆可如此株連?天下士子,誰敢保證本族永無罪人?!”
這番話條理清晰,字字鏗鏘。
不少士子紛紛點頭,人群中傳來低語:“嶽公子說得在理……”
馬士英盯著嶽鍾,認出這是嶽峙之子,心中更怒——好個官宦之後,也來摻和這渾水!
他冷冷道:“嶽公子既知‘罰當其罪’,便該明白——北孔之罪,非一族之罪,乃借‘聖裔’之名,行禍國殃民之實!
陛下嚴懲,正是要斷絕此等‘倚仗族名、凌駕國法’的歪風!你若真明事理,便該勸這些士子散去,而非在此搖唇鼓舌!”
“學生並非搖唇鼓舌。”
跪在嶽鐘身側的顧昭突然開口。他面色蒼白,手指卻緊緊攥著那捲《大唐律疏》,朗聲道:“《大唐律·名例篇》有載:‘罪止其身,不累無辜。’又云:‘五服之外,以常人論。
’今朝廷詔令,將五服內旁支盡數革除功名——此與律法精神相悖!學生父親常言‘執法者當謹守律條’,敢問馬指揮:陛下詔令雖尊,可能凌駕於《大唐律》之上?!”
此話一齣,全場皆驚!
竟敢質疑詔令與律法相悖?!不少士子倒吸涼氣,連嶽鍾都側目看向顧昭——這位刑部“大佬”的兒子,居然這麼勇?!
馬士英勃然變色:“放肆!陛下乃天子,金口玉言即是法!爾等——”
“馬指揮此言差矣!”
跪在第五排的文宥突然睜眼,悠長道:“《尚書》雲:‘天子作民父母,以為天下王。’天子代天牧民,當循天理、守禮法。
孔聖人之道,乃天理在人世之彰顯。今陛下嚴懲聖裔,雖事出有因,然株連過廣,傷及儒學根本——此非但違律,更悖天理!
學生祖父嘗言:‘理在法先,道在權上。’今日學生跪於此,非為罪人請命,實為‘道統’存續而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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