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戶,深川,“吳服屋”後院
森田老闆用一把小鑷子,小心地夾起一枚“定業通寶”銀圓,湊到油燈下細看。
銀圓邊緣的齒輪紋清晰鋒利,正面的大唐皇徽在光線下,流轉著冷硬的光澤,背面“壹圓”兩個楷字筆力遒勁。
“成色足,分量準,比幕府發的那些劣質銀判強太多了。”他低聲自語,將這枚銀圓丟進旁邊一個木盒裡,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木盒已經半滿,裡面躺著近百枚同樣的銀圓。
這是今天下午剛到的三批匯款裡,最大的一筆——整整一百枚,裝在一個錫制扁壺裡,壺身還有未擦淨的泥漬。
賬房先生山本戴著老花鏡,正伏在案上記錄。
他的賬簿很特別,左邊是正常的貨物流水,右邊則用暗語記著一串串名字、地址和數字。
“織田義信……江戶日本橋區濱町二丁目……這是本月第十七筆超過五十枚的匯款。還有三十八筆小額撫卹金,都是五枚整。”山本邊寫邊念邊做記錄,感嘆這幫人拿血酬真賺。
“地址都核實了?”森田拿起茶盞飲了一口,問道。
“核實了,濱町那邊確實是下町,住的都是工匠、小販。這個織田家……我託町奉行所的朋友查了,原是尾張來的破落戶,家裡只剩一個病母和幾個弟妹。”
森田點點頭,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小算盤,噼裡啪啦打起來:“一百枚,抽兩成佣金,二十枚。
送信的腳錢、打點町目付的費用……再扣三枚。剩下七十七枚,按地址送過去。”
“老闆,這抽成是不是……”山本按下賬本,表情欲言又止。
“嗯?很高嗎?”森田抬眼,眼神銳利無比。
“山本,你要知道我們做的是什麼生意。這些錢從哪裡來?南洋戰場!是拿命換的!我們替他們把錢從占城運到長崎,再從長崎轉運到江戶,中間要打點多少關卡?
唐人的海關、水師巡邏船、海賊、還有本國各藩主設的稅卡……兩成,已經是良心價。”
他頓了頓低聲道:“再說了這些錢送回去,那些寡婦、孤兒、病母能守住幾天?早晚還是流進當鋪、賭場、或者……我們店裡。”
山本不再說話,默默記錄。
森田走到窗邊看向深川的夜晚,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
但他的耳朵能聽見別的聲音——那是銀圓在暗處流動的聲響,是無數個像織田家這樣的家庭,正被這種來自唐國的貨幣,慢慢撬動的聲響。
“記得送錢的時候,放出話去。”
森田不知想到什麼,霍然轉身,帶著蠱惑的神情道,“就說在南洋那邊跟著唐軍打仗,雖然九死一生,但只要活下來,賞錢是幕府俸祿的十倍、百倍。
戰死了,家裡也能得五枚銀圓撫卹——夠一家老小吃兩年。”
“特別是那些家裡揭不開鍋的浪人、破產的農夫、欠了一屁股債的町人……這條路雖然危險,但爛命一條總比餓死強。”
聞言山本點頭:“我明天就去吉原那邊,找那些茶屋的老闆娘傳話,她們訊息靈通認識的潑皮多。”
“記住,別提給唐人‘當兵’,就說‘去南洋做護衛’、‘跟船隊跑商’,話說得太直白,反而沒人敢信。”森田補充道。
幾天後,江戶下町開始流傳,一些真假難辨的故事:佃島一個漁夫的兒子,去年偷渡去了南洋,上個月託人帶回二十枚銀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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