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靖安軍指揮使龐青雲上殿——”
傳唱聲次第而出。
殿門處的光被一個身影切入,他一身洗得發白的靛青色靖安軍戰袍,外罩一件略顯寬大的御賜麒麟補子罩甲。
靴子上似乎還沾著遠途的風塵。他就這樣一步一步走進來,腳步沉實落地有聲,彷彿不是走在光可鑑人的金磚上,而是踏在婆羅洲溼熱的泥沼、呂宋島血浸的沙灘。
滿殿朱紫,衣冠輝煌。
他卻像一塊投進錦繡堆裡的生鐵,格格不入,壓在每個人心頭。
龐青雲走到御階前,單膝跪地,抱拳,甲葉輕響:“臣,龐青雲,奉旨回朝述職。吾皇萬歲。”
“平身。”
李嗣炎聲音從高處傳來,語氣欣慰:“龐卿數年辛苦,拓土萬里,蕩靖南洋,功在社稷,朕與百官,皆已知曉。”
“此乃陛下天威所向,將士用命,臣不敢居功。”龐青雲起身,依舊微微垂首。
他站在那裡背脊筆直如槍,卻又彷彿承載著,難以想象的重量。
他不是天生的貴胄,他是從屍山血海裡,一步一步,用無數人頭和自己的半條命,爬到這奉天殿裡的。
......
崇禎十六年深秋,他還只是大明九江鎮一個不起眼的把總,守著人心惶惶的城池。
那一夜,他選擇了背叛。
帶領結義兄弟,將仍欲死守的將官屠戮殆盡,把主將趙登魁捆作“投名狀”,跪獻於天策軍馬前,膝蓋下的泥土,浸透了同袍之血。
新朝需要刀,像他這種弒主求存之輩,唯有以血開路。
湖口城下,大雨如注,他獻上詐城計,親率八百降卒冒死衝陣,用幾乎全軍覆沒的代價,為天策軍撞開了城門。
南洋的徵召令抵達時,朝堂之上暗流湧動。
那是一片瘴癘密佈,勢力交織的兇險之地,派他去,是拓土,也是試刀。
他毫無眷戀地啟程,船行海上,回望故土,心中唯有決絕——此去不成功,便成墳。
爪哇的雨季,泥濘中他與象兵血戰,疫病與刀劍收割著生命。
他指著腳下土地,對殘存的部下說:“此處富饒打下來,活人有份,死人厚恤。”
呂宋的西班牙人據堅城頑抗,圍城日久,軍心動搖,有人提議罷戰。
他當眾斬之,厲聲道:“聖上要的是南洋靖安,非羈縻妥協,夷寇佔我沃土,唯有一字:殺!”
最終火藥炸開城牆,他下令三日不封刀,以血腥立威。
蘇門答臘的叢林猶如地獄,他分兵剿殺,焚寨屠村,驅民充役,以最殘酷的手段清空土地,再以流民軍管填之。
三年間,他的戰報與彈章同時飛向御案,捷報背後是文明的湮滅,指責聲中是“殺戮過甚、恐成藩鎮”的預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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