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的西暖閣,燭火通明。
時近亥初,宮城早已陷入沉寂,唯有此處的燈光,穿透雕花窗欞,在殿外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投下片片暖黃。
李嗣炎坐在寬大的紫檀木御案後,身上只穿著一件玄色暗龍紋常服,只用一根青玉簪子簡單綰了發。
案頭堆疊的奏摺已去了大半,只剩最後幾份關乎春耕農事的條陳,硃筆懸在半空,遲遲未落。
御案前方三步處,一個穿著深青色曳撒、腰佩無鞘短刃的身影,垂首而立。
此人面容普通,屬於扔進人堆裡,便再難尋見的模樣,唯有一雙眼,在燭火映照下,偶爾掠過一絲精光。
羅網衛指揮使,劉離。
“……太子殿下於席間,先以‘報效家國、開拓疆土’為由,提出待諸位成年皇子就藩南洋之議。言辭懇切,格局宏大,眾皇子起初皆無言,後二殿下出言試探,直言太子是否意在驅離兄弟,以固儲位。”
劉離古井無波,將東宮麗正殿中的宴席,原原本本複述出來。
李嗣炎靜靜地聽著,手中的硃筆,不知何時已擱在了筆山上。
他身體微微後靠,靠在鋪著明黃軟墊的椅背上,半闔著眼,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輕輕敲擊。
直至,劉離的彙報接近尾聲,暖閣內重新安靜下來。
“承業……應對得還算得體。”良久,他才緩緩開口,只是這評價讓人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別的什麼。
劉離頭低了些沒有接話,他深知自己的職責,只是“耳目”“利刃”,而非“口舌”。
就在這時,暖閣門外傳來貼身太監黃錦,壓低聲音:“陛下,皇后娘娘駕到。”
李嗣炎執筆的手,微微一頓。
劉離如同影子般,無聲地後退兩步,深深一躬,旋即轉身,步履輕捷,走向暖閣一側的偏門。
幾乎在他消失的同時,暖閣正門被輕輕推開。
皇后鄭祖喜走了進來,她穿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織金鳳穿牡丹紋襖裙,外罩月白比甲,烏雲般的髮髻上簪著幾支點翠珠釵,簡約而不失雍容。
歲月似乎格外眷顧這位中宮之主,三十許人的年紀,面容依舊姣好,只是眉宇間,沉澱著久居高位養成的威儀,以及屬於母親的憂色。
她手中提著一隻紫檀嵌螺鈿食盒,臉上綻開溫婉的容顏,朝著御案後的皇帝走去。
“這麼晚了,陛下還在操勞,臣妾讓御膳房燉了參茸乳鴿湯,最是溫補安神,陛下趁熱用些吧。”
李嗣炎已放下硃筆,臉上也露出了笑容,那是不同於面對臣工時的真切。
“皇后有心了,這麼晚還過來,可是有事?”
鄭祖喜將食盒。放在一旁的茶几上,親自開啟,端出一隻熱氣嫋嫋的青玉盅,又擺上同套的玉碗玉匙,動作嫻雅。
“臣妾能有什麼事?不過是想著陛下近日辛勞,過來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