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卷著梧桐碎葉落在窗沿,閣內筆墨紙硯堆得滿案都是,新任內閣六部主官們,已經連軸轉了整整三日有餘。
奉天門一場驚變,三百餘官員落馬下獄,朝堂空了近半,從官員補缺到田畝清丈,從鐵路修繕到逆產入庫,千頭萬緒的事,全壓在了新任班子肩上,人人腳不沾地,連喝口熱茶的功夫都擠不出來。
唯有靠窗梨花木大案後的錢謙益,捻著雨前龍井的茶盞,心思半點沒落在眼前的禮部儀制卷宗上。
他的腦子裡,還在回放數日前宮裡傳旨的那一幕——前一夜他還在府裡的戲園,看著家班唱《牡丹亭》的《遊園驚夢》,新茶剛沏好,水袖還未翻完,宮裡的掌印太監,就帶著一隊內侍登門,朱漆聖旨往香案上一擺,宣他復起為禮部尚書、入閣任次輔。
當時他整個人都是懵的,跪在地上接旨時,膝蓋都在打顫。
畢竟已經閒賦歸鄉一年有餘,去年還是前任首輔房玄德親自,半勸半逼地讓他乞骸骨辭官,他只當這輩子,就要埋在虞山的黃土裡了。
誰能想到一年風雲變幻,奉天門一場血雨腥風,大小數百名官員落馬,合族夷滅者不知凡幾,他錢謙益不僅沒被牽連,反倒東風再起,入閣拜相。
想到這,錢謙益端著茶盞,對著身側正核對,全國官員補缺名冊的李巖,笑嘆道:“首輔啊,你說這世事無常,真如白雲蒼狗。
去年此時,還是房閣老親自登門,勸我歸鄉養老,我只當這輩子,就要與青燈黃卷為伴了,沒想到陛下還記掛著我,竟還能有再入文淵閣的一日。
說到底,還是我錢謙益,簡在帝心吶。”
李巖眼前的名冊堆得比人還高,從六部主事到地方知縣,上千個空缺等著篩選填補,筆尖在紙上走得飛快。
聞言筆尖頓了頓,抬頭對著他拱手笑了笑,語氣熟稔帶著幾分敷衍:“牧齋兄三朝元老,德高望重,陛下自然倚重,只是眼下要務纏身,待忙完這陣,你我再把盞詳談。”
話音未落,又埋首案牘對著身邊的吏部郎中,吩咐著補缺的規矩。
錢謙益臉上的僵了一下,又轉頭看向對面正扒著算盤、核對著全國田畝清丈賬冊的孫可望,笑著搭話:“孫大人,你管著戶部,最是清楚這天下的賬。
你說說,這滿朝文武,能得陛下記掛一年有餘,閒賦在家還能一道聖旨召入閣的,除了我錢謙益,怕是再找不出第二個了吧?”
孫可望手底下的算盤,打得噼裡啪啦響。
全國抄沒的逆產要入庫,土地清丈的錢糧要排程,新政試點的款項要撥付,各地驛站的糧餉要補發,早已忙得焦頭爛額。
聞言只抬了抬眼皮,對著錢謙益草草拱了拱手:“錢閣老所言極是,您是國朝柱石,陛下自然信重。”
說完又低下頭,再沒接他的話茬。
旁邊的工部侍郎白登科,更是連頭都懶得抬,手裡攥著全國各地鐵路修繕、工坊興辦的急報,腳步匆匆地從錢謙益案前走過。
只對他微微點頭,就直奔李巖的案前,急聲道:“首輔!熊耳山段鐵路的修繕急報,石料被沿線鄉紳聚眾阻截,再拖下去,全線通車又要延誤!”
整個文淵閣裡,人人都有火燒眉毛的事。
吏部要補全國上千個官員空缺,戶部要核天下錢糧田畝,工部要管鐵路工坊,刑部要跟進謀逆案的後續會審,連兵部都在盯著四方邊鎮的防務,壓根沒人有空接錢謙益的話,更沒人順著他的話捧哏。
錢謙益端著茶盞,訕訕地抿了一口涼透的茶,看著滿閣忙得團團轉的同僚,只好把到了嘴邊的吹噓又咽了回去,悻悻地放下茶盞,裝作低頭看起了眼前的卷宗,只是那眼神飄忽不定,壓根就沒落在紙面上。
就在這時,文淵閣的閣門被吏員輕輕推開,新任通政使方國安一身緋色官服,領口微敞,烏紗帽歪在鬢邊,懷裡抱著一摞封著火漆的八百里加急文書,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
只見他臉上急切惶恐,彷彿這一刻天都快塌了,把那摞文書放在正中大案上。
“諸位閣老!出大事了!大唐兩京三十六省,全都亂套了!”
閣內瞬間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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