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明,只是一種沉鬱的、鉛灰色的調子開始從東邊瀰漫開來,勉強勾勒出威爾海姆隘口猙獰的輪廓。陣地上一片死寂,連昨夜那些壓抑的私語也消失了,只有火把即將燃盡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
然後,震顫開始了。
起初很輕微,像是遠處有沉重的磨盤在緩慢轉動,又像是無數細密的鼓點敲擊在大地的背面。並非透過耳朵,而是透過腳底,透過緊貼著地面的胸膛,透過沙袋上微微顫動的沙粒,傳遞到每一個守軍的感知中。
靠在沙袋上假寐的老兵沃克猛地睜開了眼睛,他放在機槍冷卻套筒上的手,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來自地底深處的、持續不斷的震動。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格倫。格倫立刻醒了,獵人的本能讓他耳朵微微抖動,試圖分辨那混雜在震動中、極其遙遠卻又無比密集的、彷彿億萬只腳爪摩擦地面的沙沙聲。
戰壕裡,越來越多的人被驚醒。不是被聲音,而是被那種透過大地傳遞到骨髓裡的震動。沒有人喧譁,只有一陣壓抑的、窸窸窣窣的起身聲,和武器與鎧甲輕微碰撞的金屬摩擦音。
一種無形的、沉重的壓力,隨著這震顫,如同潮水般漫過整個防線。
指揮部的門被推開,我和父親、涅蘭走了出來。父親臉色凝重如山,手始終按在劍柄上。涅蘭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縮,狼耳轉向震動傳來的北方,那條蓬鬆的大尾巴不再悠閒搖擺,而是像旗杆般微微炸毛,僵直地豎立著。
【開始了。】
父親的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見。
我沒有回答,目光掃過陣地。能看到士兵們正在做最後的、沉默的準備:檢查槍栓,最後一次擦拭瞄準鏡,將成箱的彈藥開啟,擺在觸手可及的位置。動作比平時更加用力,也更加……急促。
就在這時,幾個身影貓著腰,沿著交通壕快速移動。是通訊兵利奧和他帶著的民夫們。他們肩上扛著沉重的、閃爍著微弱金屬光澤的線軸,一人放線,另一人則將電話線快速地固定在塹壕壁預先打好的木樁上,或者直接壓在沙袋下。
他們經過重機槍巢。老兵沃克已經就位,他沒有看這些人,而是將臉頰緊緊貼在冰冷的槍身上,閉著一隻眼,透過機械瞄具死死盯著遠方那片被晨霧籠罩的、微微泛著不正常暗紅色的平原。他的副手格倫,正將最後一個彈鏈箱搬到觸手可及的位置,金屬碰撞聲在壓抑的環境中格外刺耳。
線軸在利奧身後吱呀轉動。他路過獵人多姆和他兒子的位置。多姆已經將古斯塔夫無後坐力炮架設在射擊孔後,他正用一塊麂皮,反覆擦拭著已經鋥亮的炮膛,他的兒子則在一旁,將一枚枚84炮彈從木箱中取出,整齊地碼放在鋪了乾草的土坑裡,動作小心翼翼,彷彿在安置易碎的珍寶。
一個民夫的手指有些發抖,他在固定一段線路時,不小心被木刺紮了一下,滲出血珠。但他毫不在意,只是胡亂在衣服上擦了擦,目光卻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瞟向北方那片越來越亮的天空。那裡的雲層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汙濁的暗紅色。
【別看那邊,小子!】
老兵利奧低吼一聲,聲音沙啞,他自己卻也忍不住飛快地瞥了一眼。
【線拉直!快!指揮部等著呢!】
他們沿著之字形的交通壕奔跑,腳步因為地面的持續震動而有些踉蹌。身邊的民工正將一條彈鏈仔細地捋順,搭在槍身上。
利奧繼續向前,將電話線引向更前方的炮兵觀察所。
終於,他們到達了前沿的觀察所,一個用原木和夯土加固的半地下掩體。觀察員接過電話線接頭,熟練地擰在野戰電話上,然後對著話筒低聲測試:
【前指,前指,這裡是鷹眼一號,線路測試……收到請回話。】
【鷹眼一號,前指收到!重複,前指收到!】
滋滋的電流聲中,傳來了回應。通訊建立。
利奧癱坐在掩體角落,大口喘著氣。不是累,是那種無處不在的、彷彿要將胸腔擠碎的壓迫感。他又忍不住望向觀察孔外,那片放射狀的平原依舊空曠,但遠處的天際,那暗紅色的雲層似乎在緩慢地、不可阻擋地向前推進。
陣地上,所有人都已到達了指定戰位。重機槍手將臉頰貼近冰冷的槍托;炮手將手放在炮閂或高低機轉輪上;獵人和射手們調整著呼吸,目光如同鷹隼般鎖定遠方。民夫們蹲在彈藥箱旁,雙手緊緊抓著撬棍或自己的衣角。
沒有人說話。只有風掠過鐵絲網發出的微弱嗚咽聲,野戰電話偶爾傳來的靜電噪音,以及那越來越清晰、彷彿敲打在每個人心臟上的——來自北方大地深處的恐怖律動。
指揮室裡,油燈將我們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微微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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