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之內，藥香與淡淡的醋味混合，氤氳不散。時光在一種近乎凝滯的謹慎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冰雪消融又凝結，枝頭悄然萌出些許不易察覺的嫩芽。
馬皇后的病情，在朱元璋那場“夢兆”引發的超規格關懷下，終於度過了最兇險的時期。
那場來勢洶洶的風寒，到底是被層層嚴密的防護扼殺在了搖籃裡，抑或是本身就已到了強弩之末，無人能說得清。但在太醫院院使看來，皇帝那套近乎偏執的“極致潔淨”法，雖前所未聞，卻似乎真的起了效果。皇后娘娘並未像以往某些感染風寒的宮人那般，病情反覆遷延，甚至轉為更深的咳疾。她的熱度平穩退去，咳嗽聲從沉悶變得清亮，次數也日漸減少。
蒼白的臉色漸漸恢復了紅潤，雖然仍帶著病後的虛弱，但那雙慈和的眼睛裡已重新有了光彩。她甚至能偶爾靠在軟枕上，看著宮窗外透進的陽光，微微出神。
這一切變化，都被每日必定前來探視、甚至親自監督某些環節的朱元璋看在眼裡。
他緊繃的心絃，終於得以稍稍鬆弛。
這一日，陽光晴好，暖閣內也撤去了一個火盆，顯得不那麼悶熱。朱元璋處理完上午緊急政務，再次來到暖閣。只見馬皇后正半坐著，手中拿著一卷佛經，神態安詳，雖未施粉黛，但氣色已大好了。
見到皇帝進來，她放下經卷，溫婉一笑：“陛下今日來得早。”
朱元璋走上前，很自然地坐在榻邊，仔細端詳她的面色，語氣是許久未有的緩和：“嗯，今日氣色瞧著更好了些。咳嗽可還厲害？”
“好多了，勞陛下日日掛心。”馬皇后輕聲回應，目光落在丈夫略顯疲憊的眉宇間，帶著一絲心疼，“倒是陛下，朝政繁忙，還要為臣妾這般操勞，清減了些。”
“朕無妨。”朱元璋擺擺手，目光掃過一旁案几上冒著熱氣的藥碗，“藥都按時喝了？”
“陛下親自吩咐的，誰敢怠慢？”馬皇后語氣中帶著些許調侃，隨即化為真誠的感激，“此次病中，多虧陛下……那般緊張安排，否則臣妾這身子，怕是要多受許多罪。”
她雖覺得丈夫因一夢而如此興師動眾有些過於謹慎，但這份近乎笨拙的、傾盡全力的關懷，卻讓她心底暖融融的。相伴多年，她深知朱元璋並非善於表達溫存之人，他的關心，往往藏在這些雷厲風行甚至顯得有些霸道的行動之下。
朱元璋聞言，沉默了片刻。他看向妻子日漸康復的面容，再想到若不是那“心聲”預警，自己或許根本不會對此番風寒如此重視，甚至可能如院使最初所言，當作“微恙”處理，那後果……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在他心中湧動。是後怕，是慶幸，更是一種對那“心聲”來源的複雜感知。
就在這時，乳母抱著朱雄英前來請安。小傢伙似乎也知道祖母病了許久，一進暖閣，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就望向榻上的馬皇后，嘴裡發出“咿呀”的聲音，小身子還朝著那邊傾，似乎想要祖母抱。
馬皇后一見孫兒，臉上笑容更深，伸出還有些乏力的手：“快，抱過來給奶奶瞧瞧。”
乳母小心翼翼地將朱雄英放到榻邊。朱元璋順手將孫兒接了過來，抱在懷裡。
朱雄英靠近了，仔細看著祖母（以他嬰兒的視力），發現她臉色好了很多，不再咳嗽，心裡頓時輕鬆不少。
「奶奶看起來好多了！真好！」他心裡歡呼一聲，小臉上也露出無齒的笑容，小手胡亂地揮舞著，想去抓馬皇后伸過來的手指。「看來老爺子的‘夢’還挺靈？不對，是那些消毒隔離措施起效了吧？不管怎麼樣，好了就行！希望千萬別再復發了，健健康康的！」
他心滿意足地想著，全然不知自己這份純粹的欣慰和那些關於“消毒隔離”的念頭，再次清晰地傳達到了祖父的腦中。
朱元璋抱著懷中柔軟的小身子，感受著孫兒那毫不作偽的欣喜，聽著那將他“夢兆”歸功於“措施”的心音，再看向妻子康復的笑容，心中那最堅硬的角落，彷彿被什麼東西悄然觸動了。
他利用這心聲，初衷是為了規避災禍，是為了大明江山，是為了朱家的未來，帶著冰冷的審視和利益的權衡。
但此刻，看著因這“心聲”而得以保全的母親欣慰的笑容，看著因這“心聲”而可能避免了失去祖母命運的孫兒那純真的歡喜……
一種超越利用的情感，悄然滋生。
他依舊忌憚這能力的詭異來源，依舊警惕那“八歲夭折”的預言。但與此同時，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祖孫真情，也開始在他心底紮根。
這個孩子，不僅僅是能帶來預警的“祥瑞”或需要警惕的“妖異”。
他更是他的嫡長孫，是能讓他感受到尋常人家天倫之樂的親孫兒。是他，在無意間，幫助自己守護了這個家的重要一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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