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藥顆粒化帶來的震撼與朱元璋對嫡長孫毫不掩飾的盛讚,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東宮乃至整個後宮激起了層層漣漪。原本因常氏康健、地位穩固而暫時沉寂的某些心思,似乎又開始悄然湧動。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側妃呂氏。
自那日坤寧宮目睹朱雄英受盡寵愛,又聽聞“火藥顆粒化”奇物之事後,呂氏出現在朱雄英視線中的頻率明顯增加了。她不再僅限於禮節性的請安問候,而是時常“順路”或“恰好”帶著些新鮮玩意兒來到朱雄英常玩耍的殿閣。
這一日,陽光和煦。朱雄英正蹲在廊下,興致勃勃地用一根小樹枝撥弄著螞蟻搬家。乳母和宮娥侍立在不遠處。
一陣輕盈的腳步聲伴著淡淡的脂粉香氣傳來。
“英哥兒,在玩什麼呢?這麼專心?”呂氏溫婉柔和的聲音響起。她今日穿著一身素雅的藕荷色宮裝,更顯得人淡如菊。她手中捧著一個精緻的描金紅漆食盒,身後跟著一名捧著托盤的侍女。
朱雄英抬起頭,看見是呂氏,小眉頭幾不可察地輕輕蹙了一下。他放下樹枝,慢吞吞地站起來,小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禮貌地含糊叫了一聲:“呂……娘娘。”
呂氏臉上綻開恰到好處的、溫柔得體的笑容,如同春風拂面。她蹲下身,與朱雄英平視,目光柔和地落在小傢伙身上:“瞧我們英哥兒,幾日不見,又長高了些呢。來,看看呂娘娘給你帶了什麼好東西。”
她說著,親手開啟食盒。裡面是幾樣極其精巧的點心:做成小兔子、小老虎模樣的豆沙包,晶瑩剔透的水晶糕,還有幾塊做成花朵形狀、散發著誘人甜香的蜜餞。每一件都小巧玲瓏,顯然是花了心思專門為幼兒準備的。
“這是尚食局新制的點心,想著英哥兒愛吃甜的,特意送來給你嚐嚐。”呂氏拿起一塊小兔子豆沙包,笑容溫婉地遞到朱雄英面前,“可好吃了,英哥兒嚐嚐?”
與此同時,她身後的侍女也適時上前一步,托盤上是一件摺疊整齊、針腳細密、用柔軟雲錦縫製的寶藍色小坎肩。“這是奴婢閒暇時給皇長孫做的小衣,用的是上好的料子,輕薄柔軟,這個時節穿正合適。”呂氏補充道,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謙恭和一絲想要親近的期盼。
若是尋常孩童,看到如此可愛精緻的點心和漂亮的新衣服,恐怕早已歡呼雀躍地撲上去了。然而,朱雄英只是瞥了一眼那栩栩如生的小兔子包,又掃了一眼那件漂亮的小坎肩,非但沒有伸手去接,反而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小步,小嘴微微抿起。
他的內心警鈴大作:「又來了又來了!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這演技派……笑得比蜜糖還甜,眼神里卻一點溫度都沒有……上次在坤寧宮她低頭那表情,我可還記得呢!現在裝什麼親熱?這吃的……誰知道里面有沒有加料?衣服……看著是漂亮,萬一裡面藏根針啥的怎麼辦?還是離遠點安全!」
巨大的不信任感和警惕感,讓朱雄英本能地排斥著呂氏的靠近和示好。他小腦袋一扭,直接看向自己的乳母,伸出小胖手:“奶孃……抱!” 明顯是尋求庇護,想遠離呂氏。
乳母連忙上前,將朱雄英抱了起來。
呂氏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錯愕和冰冷,但瞬間便被她用更溫柔的笑意掩蓋過去。她依舊舉著那兔子包,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失落:“英哥兒是怕生了嗎?還是這點心不合胃口?要不換一塊水晶糕嚐嚐?”
「假!太假了!」朱雄英趴在乳母肩上,小臉朝外,心裡瘋狂吐槽,「這演技,放後世能拿奧斯卡!可惜騙不了我!我就是不吃!就不穿你送的東西!離我遠點!」
他的抗拒之意,透過肢體動作和那毫不掩飾的躲避眼神,表達得清清楚楚。
這一幕,以及朱雄英那充滿警惕的心聲,毫無保留地落入了不遠處廊柱後、正“偶然”經過的朱元璋眼中。
朱元璋負手而立,面上無波無瀾,彷彿只是在隨意踱步。但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卻將呂氏那溫婉笑容下轉瞬即逝的僵硬、朱雄英毫不掩飾的抗拒與逃避,盡收眼底。
他心中冷笑。
「呵……呂氏。倒是好心思。」朱元璋眼神冰冷地掃過那精心準備的食盒和衣物,「點心?衣物?看著是費心了。可英兒才多大?竟會對她如此戒備?孩童之心最是澄澈,喜惡分明,若非感受到不善,豈會如此牴觸?」
結合此前坤寧宮捕捉到的呂氏那絲異樣情緒,以及孫兒此刻發自內心的強烈抗拒,朱元璋對呂氏的警惕和厭惡,更深了一層。此女表面溫順謙恭,內裡心思卻深得很!她對英兒的“好”,絕非真心!
他並未立刻現身,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如同無形的重壓,籠罩在呂氏身上。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溫婉的偽裝,直刺其內心深處。
呂氏正試圖再次哄勸被乳母抱著的朱雄英,忽感背脊一陣莫名的寒意。她下意識地轉頭,正對上廊柱後朱元璋那雙毫無笑意、深不見底的眸子!
那一瞬間,呂氏的心猛地一沉!彷彿被冰冷的毒蛇盯上,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至頭頂!她臉上的笑容幾乎維持不住,端著點心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陛……陛下。”她連忙放下點心,斂衽行禮,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
朱元璋緩緩踱步而出,目光先落在乳母懷中的朱雄英身上,瞬間變得溫和慈愛:“英兒怎麼了?為何要奶孃抱著?可是困了?”他伸出手,很自然地將孫兒從乳母懷裡接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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