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六年的深秋,紫禁城內暖意融融。秦王朱樉次子滿月的喜訊傳來,乾清宮特設家宴慶賀 —— 周王朱橚、楚王朱楨等尚未就藩的皇子,攜王妃、世子盛裝赴宴;已就藩西安的秦王朱樉、太原的晉王朱棡、北平的燕王朱棣,因邊關駐守無詔不得擅離,特遣世子與王妃入京代賀,乳母抱著裹在明黃錦緞中的秦王次子,隨秦王世子一同覲見。
馬皇后坐在朱元璋身側,見秦王世子躬身行禮,連忙招手讓他近前,拉著他的手關切問道:“你父王在西安一切安好?番薯苗種得如何了?怎麼不親自來看看?”
秦王世子捧著西安特產的茯茶,恭敬回稟:“回祖母,父王託孫兒向祖父母請安。西安近日正組織農官翻地,準備推廣番薯種植,又逢邊軍換防,實在抽不開身。他說待明年番薯收成了,定奏請陛下,求一道回京述職的詔書,屆時再親自向祖父母請罪。”
朱元璋端著酒杯,聞言微微頷首:“你父王知守規矩,懂實務,甚好。替朕帶話,若西安番薯畝產過兩千斤,朕不僅準他回京,還賞他白銀千兩,獎給農官。”
殿內絲竹悅耳,案上擺著格外的 “新味”—— 烤得焦香的番薯裂著紅皮,暄軟的土豆餅旁放著清甜的番薯幹,連酒壺邊都襯著兩碟涼拌番薯葉。這是朱元璋特意讓尚食局準備的,既為滿月添喜,也想讓宗室子弟嚐嚐 “能解饑饉的寶貝”。
周王朱橚拿起一塊烤番薯,咬得嘴角沾了糖漬,笑著說:“這東西比蜜餞還甜!若在開封推廣,百姓定能多吃飽飯。” 楚王朱楨也附和:“是啊父皇,兒臣府裡的廚子,都學會用土豆燉肉了,比燉蘿蔔香多了,就是不知道北方能不能種。”
正說著,燕王世子朱高熾與晉王世子並肩走來。朱高熾手持一封封漆書信,躬身遞上:“祖父,父王讓孫兒稟報北平近況,邊軍操練一切如常,只是近來缺些趁手的兵器。父王在北平設了個小鐵匠鋪,專為邊軍修兵器,還問能不能請工部批些鐵礦。”
朱元璋接過書信,指尖摩挲著封漆,目光卻掠過朱高熾,看向站在一旁的晉王世子:“你父王在太原,可有什麼動靜?”
晉王世子連忙回道:“父王也設了鐵匠鋪,說是修兵器方便,還讓孫兒帶了些打造的箭頭,呈給祖父過目。”
朱元璋讓太監接過箭頭,放在案上,指尖輕輕敲擊桌面。他聽到朱高熾和晉王世子插科打諢,:“父王說,有鐵匠鋪在,打造兵器就方便得多.” 前世七國之亂、八王之禍的畫面驟然閃過,一股隱憂如同冰涼的露水,浸透了心底的喜悅。
恰在此時,秦王世子遞上一本賬冊:“祖父,這是父王讓孫兒帶來的秦王府歲祿支出明細,說是添了弟弟後,乳母、衣物開銷陡增,今年歲祿怕是要多增五千石,還望祖父體諒。”
朱元璋翻開賬冊,上面清晰標註:“秦王府現有僕從三千人,歲祿五萬石,上半年已支用三萬石,新增嬰孩需增支五千石”。他又想起先前戶部遞來的宗室總支出賬冊 ——“親王 5 人歲祿共 25 萬石,郡王 3 人共 1.8 萬石,宗室子弟及僕從合計歲支 40 萬石,佔國庫年糧儲 15%”。捏著賬冊的手微微用力,指節泛白:“再過十年,諸子各添三五個孫輩,歲支恐超百萬石。英兒將來繼位,若遇災年,百姓餓肚子,宗室卻要足額支祿,必生民怨!”
家宴散後,朱元璋帶著微醺的醉意,信步走向東宮。遠遠就看到朱雄英趴在案上,用小木塊搭建城池,朱允熥蹲在一旁,伸手想拿木塊,又怕弄壞哥哥的 “作品”,小手懸在半空,模樣憨態可掬。
“爺爺!” 朱雄英看到朱元璋,立刻丟下木塊跑過來,小臉上沾了點木屑。
朱元璋彎腰抱起他,走到案邊,指著散落的木塊笑問:“英兒這是在建什麼?”
“建大城!” 朱雄英指著木塊堆,興致勃勃地介紹,“這是城牆,這是糧倉,這是士兵的房子,這樣壞人就進不來了!”
朱元璋看著眼前稚嫩的 “城池”,忽然心念一動,拿起三塊較大的木塊擺成三角,又在周圍放了些小木塊:“英兒你看,這些大木塊是你在西安、太原、北平的叔叔,各自管著一大片地方;這些小木塊是他們的兒子、孫子。爺爺該怎麼管,才能讓他們不打架,又能幫爺爺守好家呢?”
朱雄英歪著小腦袋,盯著木塊發呆。前世靖難之役的火光在腦海中閃過 —— 朱棣的軍隊攻破南京城門,朱允炆自焚的身影讓他心頭一緊。「不能讓叔叔像前世那樣造反!」他攥緊小手,腦中閃過 “推恩令” 的念頭,卻又想起不能提漢武帝,連忙改口:“爺爺,就像分糖一樣!每個大木塊(叔叔)要把自己的地盤和好東西,分給所有小木塊(弟弟們)!”
他拿起一塊大木塊,掰成兩半,又把其中一半再分成三塊:“你看,這個大的給大哥,剩下的小塊給弟弟們。雖然每個人分到的小了點,但大家都有份,就不會搶了!而且小塊的地盤好管,還能幫爺爺看著更遠的地方!”
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閃,故意追問:“要是弟弟們覺得分少了,還想要更多呢?”
“那爺爺就定規矩呀!” 朱雄英拿起一塊小木塊,“要是弟弟們好好幫家裡做事,比如守邊疆、不惹麻煩,爺爺就多給他們一塊;要是不聽話,就少給一塊,甚至不給新的爵位!沒有爵位,就不能拿朝廷的俸祿,他們肯定會乖乖的!”
朱元璋開懷大笑,用力揉了揉朱雄英的頭髮:“好一個‘分糖’!英兒說得對,大家都有份,才公平,才安穩!” 他心中早已掀起驚濤駭浪 —— 這孩子的想法,竟與他心中的宗室隱患完美契合!不削爵、不奪祿,只以 “推恩” 之名化整為零,既保全天家骨肉,又能永固中央,比強行削藩高明百倍!
當夜,朱元璋屏退左右,密召翰林學士劉三吾入宮。乾清宮內,燭火搖曳,《大明宗室封爵冊》攤在案上。
“劉卿,” 朱元璋指著冊頁,聲音沉凝,“朕觀歷代宗室之禍,皆因藩國勢大、尾大不掉。朕欲立一長策,既保骨肉親情,又免強枝弱幹之患。”
劉三吾沉吟片刻,謹慎回道:“陛下聖慮深遠。臣以為,可仿古制,明定嫡長子襲爵,餘子降等封王……”
“非也,” 朱元璋打斷他,起身走到輿圖前,指著西安、太原、北平三地,“朕要的是‘推恩’,不是‘降等’!自朕諸子始,親王嫡長子襲親王,歲祿五萬石;其餘諸子皆封郡王,歲祿六千石 —— 比原例低一千石,顯‘推恩而不濫恩’之意。”
他頓了頓,語氣鏗鏘:“郡王嫡長子襲郡王,其餘諸子封鎮國將軍,歲祿一千石;鎮國將軍嫡長子襲爵,其餘諸子封輔國將軍,歲祿八百石…… 以此類推,降至奉國中尉,歲祿二百石,不再降等。且封地僅為食邑,非治權 —— 宗室只享租稅,不得干預地方行政、軍政,私設軍器工坊者,以謀逆論!”
劉三吾渾身劇震,連忙跪倒在地:“陛下聖明!此策既廣佈皇恩,又暗削藩力,實乃固本安邦之萬世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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