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七年冬,南京城的雪絲飄了幾日,秦淮河畔的 “熱騰騰” 酒樓卻像團燒得旺的炭火,從早到晚都擠滿了人。
天剛矇矇亮,酒樓的王管事就領著夥計卸貨 —— 從北方牧場運來的羊裡脊裹在碎冰裡,還帶著新鮮的血絲,他親自掀開冰簾清點,叮囑夥計:“雅間的羊裡脊切薄些,要能透光;散座的就切厚點,讓客人吃得實在,別偷工減料。” 後廚裡,師傅們圍著灶臺熬骨湯,大鍋裡的豬骨、雞骨翻滾著,濃白的湯汁冒著熱氣,香氣順著門縫飄出去,引得路過的行人忍不住駐足張望,嚥著口水往裡面瞅。
自開業起,這酒樓就沒冷過場。辰時剛過,雅間就被訂滿了 —— 禮部侍郎家的公子要請同窗吃飯,讓家丁來訂 “松鶴廳”,特意叮囑:“要用最好的銅鍋、最細的銀絲炭,醬料多備兩碟上好的芝麻醬。” 江南鹽商帶著掌櫃來談生意,選了臨水的 “望河閣”,點了羊裡脊、長江魚片、鮮蝦仁,連酒都要溫著的女兒紅,一頓飯下來,幾兩銀子付得乾脆利落,眼都不眨。
散座更是熱鬧,辰時就有穿粗布棉襖的老漢帶著孫子來佔位置。老漢點了個小銅鍋,要了半斤凍豆腐、一把菠菜,配著蒜泥醬油,十幾文錢就能讓祖孫倆吃得滿頭冒汗;腳伕們收工後,三五成群擠在角落的桌子旁,點上一大盤白菜、幾串豆腐泡,就著粗茶邊涮邊聊,熱氣騰騰的白霧裡滿是笑聲,連身上的寒氣都散了。
常升每隔幾日會來東宮送賬本,每次都讓家丁提著沉甸甸的木匣,裡面裝著酒樓的盈利銀子,他笑著跟朱雄英說:“英哥兒,你這主意是真妙!這火鍋比之前賣‘瓊華漿’還賺,不到一月,純利就有上千兩!雅間的利潤佔了七成,散座雖單桌賺得少,可翻檯快,一天能翻幾十回,加起來也不少。我讓王管事盯著賬目,半點差錯都沒有。”
朱雄英翻著賬本,看著上面一串串往上跳的數字,也覺得歡喜 —— 這 “商業帝國” 的架子,算是又搭穩了一塊。他跟常升商量:“舅舅,咱們再添些平價菜式吧,比如紅薯粉、蘿蔔片,幾文錢一份,讓百姓吃得更實惠,也顯得咱們不是隻賺富人的錢。” 常升立刻點頭:“聽你的!我回頭就跟王管事說,讓後廚明日就添上,保準百姓更樂意來。”
可這火爆的生意,很快就引來了眼紅的人。宮裡的小太監私下跟朱雄英的貼身太監小祿子說,不少官員在朝房裡嘀咕:“皇太孫身為儲君,不好好讀書習禮,倒跟外戚合夥開酒樓,成何體統?”“那‘熱騰騰’酒樓賺的都是百姓的錢,一頓飯抵得上尋常人家半月嚼用,這不是盤剝是什麼?”
這些話沒藏幾日,就像長了翅膀似的,傳遍了朝堂。早朝時,御史王奎穿著一身嶄新的緋色官服,捧著朝笏,越眾而出,聲音清亮得整個大殿都聽得見:“陛下!開國公常升身為外戚,卻與皇太孫合夥開酒樓,日進斗金,名為經商,實為借儲君之勢壟斷秦淮河餐飲!臣聽聞,尋常百姓吃一頓火鍋,要花半月嚼用,此乃盤剝民生;外戚與儲君勾連,恐亂朝綱,還請陛下嚴懲,以正視聽!”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開水,朝堂上頓時嗡嗡作響。戶部主事李大人也跟著出列,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賬冊,躬身道:“陛下,臣奉戶部之命,查得‘熱騰騰’酒樓食材定價,比市價高兩成,羊裡脊更是翻倍售賣,確有壟斷之嫌。且皇太孫身為儲君,當以學業、國事為重,沉迷經商逐利,恐失皇家體面,不利於日後執掌江山,請陛下三思!”
站在武將列裡的常升,臉瞬間漲得通紅,雙手緊緊攥著朝笏,剛要上前辯解,朱元璋卻抬手止住了他。龍椅上,朱元璋穿著件玄色織金龍紋的朝服,手指輕輕敲著御案,目光掃過階下眾人,從王奎、李大人臉上一一掠過,最後落在朱雄英身上,語氣聽不出喜怒:“英兒,你來說說,王御史說的‘盤剝民生’‘壟斷餐飲’,是真的嗎?”
朱雄英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聲音平穩:“爺爺,酒樓的定價分兩種 —— 雅間用的羊裡脊,是從北方牧場精選的,用冰船運到南京,一路上的冰塊、人工、運費加起來,成本本就比市價高五成;銅鍋是工械局特製的,銀絲炭也是宮廷專供的無煙炭,成本擺在這兒,定價自然高些,這是給達官顯貴、富商巨賈準備的,他們也消費得起。”
他頓了頓,又道:“至於散座,用的是普通木炭、小銅鍋,食材都是平價的凍豆腐、白菜、菠菜,一頓飯不過十幾文錢,尋常百姓偶爾來吃,完全負擔得起,何來‘盤剝’?再說‘壟斷’,秦淮河畔還有十幾家酒樓,咱們從未攔著別人做火鍋,只是咱們的吃法新奇、食材新鮮,客人願意來,這是公平競爭,算不得壟斷。”
常升也跟著上前一步,大聲道:“陛下!臣與皇太孫合夥,從未借儲君名頭壓人!酒樓的日常事務,臣都委派王管事打理,夥計是從民間招募的,每月給的月錢比別家酒樓多兩成;食材也是從各家商戶採買的,價格都是按市價,賬目清清楚楚,若有半句虛言,臣願領‘欺君之罪’!”
朱元璋點點頭,目光重新轉向王奎,聲音沉了些:“王御史說‘百姓吃一頓要花半月嚼用’,可有查實?散座十幾文錢的火鍋,尋常百姓半月的嚼用至少也有二三十文,這‘半月嚼用’從何而來?”
王奎被問得一愣,額頭上冒出細汗,支支吾吾道:“臣…… 臣是聽百姓傳言…… 並未細查……”
“傳言?” 朱元璋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提高,“身為御史,當以實事為依據,替百姓發聲、為朝廷監督,你卻只憑傳言就來參奏儲君、外戚,這是你該做的事嗎?你這是盡職,還是另有私心?”
王奎嚇得連忙跪地:“臣…… 臣知罪!”
朱元璋又看向戶部主事李大人:“你說定價高兩成,可知上好羊裡脊需從北方牧場運到南京,走漕運冰船,一路上的冰塊、人工、運費,加起來成本比市價高五成?做生意要算成本,不是張嘴就來‘壟斷’!你身為戶部主事,連成本都算不清,如何掌管國庫?”
李大人也嚇得臉色慘白,連忙跪地請罪:“臣…… 臣糊塗,臣知罪!”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連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朱元璋頓了頓,聲音又緩和了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朕看你們,不是怕盤剝民生,是眼紅這酒樓的利潤!常升是外戚,卻也是開國功臣常遇春之後,做事穩妥,從未借勢謀私;英兒是儲君,想著做些實事,讓百姓有新吃食,讓市場更熱鬧,有何不妥?”
他抬手,身邊的大太監立刻捧著明黃色的聖旨上前,展開後,朱元璋聲音朗朗,傳遍整個大殿:“傳朕旨意:‘熱騰騰’酒樓可繼續經營,雅間、散座定價不變,但需在門口公示食材成本、運費、人工等明細,讓百姓看得明白、吃得放心;御商總會需定期核查酒樓賬目,若發現借勢謀私、抬高物價,嚴懲不貸!”
“另,日後若有官員再無憑無據攀扯外戚、非議儲君,以‘誹謗儲君’‘擾亂朝綱’論處,輕則降職,重則罷官!常升、朱雄英,需謹記本分,不得借勢欺壓同行、盤剝百姓,若有違者,朕也不饒!”
聖旨讀畢,王奎、李大人連忙磕頭謝恩:“臣遵旨!謝陛下恩典!” 朝堂上的大臣們也紛紛躬身:“陛下聖明!”
散朝後,朱元璋特意留下朱雄英,在偏殿裡說話。他坐在椅子上,端著杯熱茶,笑著拍了拍朱雄英的肩:“你這孩子,會做生意是好事,可也要防著別人眼紅。今日這事,既是給那些眼紅的人提個醒,也是給你敲個警鐘 —— 皇權能給你撐腰,但你自己行得正、坐得端,才是真的穩。”
朱雄英連忙點頭:“孫兒記住了!日後一定讓王管事把賬目、成本都公示清楚,多添平價菜式,讓百姓吃得實惠,也讓別人挑不出錯。”
回到東宮,朱雄英立刻讓人去請常升,把爺爺叮囑的事說了一遍,又商量著 “公示成本”“新增平價菜式” 的細節。常升聽完,鬆了口氣:“多虧陛下聖明!我這就去跟王管事說,讓他明日就把成本明細寫在大大的木板上,掛在酒樓門口,再添上紅薯粉、蘿蔔片,幾文錢一份,保準沒人再說閒話。”
沒幾日,“熱騰騰” 酒樓門口就掛起了一塊大大的木板,上面用毛筆寫著詳細的成本明細:“羊裡脊:牧場採購價五十文 / 斤,漕運冰船費十文 / 斤,人工處理費五文 / 斤,售價八十文 / 斤”“凍豆腐:五文 / 斤,售價八文 / 斤”“普通木炭:二文 / 斤,免費提供”…… 百姓圍過來看,都點頭說:“原來成本這麼高,定價不算黑,公道!”
隔壁 “福來居” 的劉掌櫃也擠在人群裡,看完明細後,徑直走到王管事跟前,拱手道:“王管事,實不相瞞,我家酒樓最近生意差了不少,想跟您請教請教,這火鍋到底怎麼做的?能不能教教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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