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九年的盛夏，南京城熱浪蒸騰，紫禁城的紅牆黃瓦也彷彿要被烈日融化。
一日，朱雄英從兵仗局那灼熱的工坊歸來，回到東宮時已是渾身汗透，衣衫緊貼脊背。宮人們雖已備好沐浴的熱水與寬大木桶，但看著那需要反覆添水、換水的繁瑣過程，以及浴後地面總是溼漉漉、極易滑倒的情形，他在享受片刻清涼之餘，不禁皺起了眉頭。
「洗澡真是件麻煩事……這大熱天，若能像後世那般，擰開龍頭就有清冽的活水，站在蓮蓬頭下痛痛快快衝個涼，該有多好！」
「宮裡殿宇連綿，若能設法引活水入室，再配上水泥砌築的浴池和順暢的排水暗渠，豈不是既方便又潔淨？」
「對了！兵仗局高爐那套水力鼓風系統，不就是現成的例子嗎？既然能利用水力鼓風，定然也能設法將水引到需要的地方來。」
朱雄英泡在漸涼的水中，看著宮人準備新增熱水，忍不住小聲嘀咕：“要是這洗澡水能自己流進來，冷熱隨心，洗完了髒水又能自己流走，無需人力一桶桶提倒，那才叫真正的解乏呢！”
一旁侍奉的內侍只當是小殿下孩童心性的天真幻想，笑著附和了幾句，並未當真。
不多時，朱元璋處理完政務，前來東宮探望孫兒。見到朱雄英剛從浴桶出來，髮梢滴著水珠，臉上帶著倦意，便關切地詢問，“英兒，可是累了？”
朱雄英見到祖父，立刻上前，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抱怨道：“爺爺！孫兒不累，就是天熱得實在難熬，從工坊回來一身汗臭，本想沐浴解乏，可這木桶沐浴太過繁瑣，費時費力，地面溼滑也不安全。”
見朱元璋沒有打斷，朱雄英又補充道：“爺爺，您想，若是能引宮外金水河的活水入室，用咱們新制的水泥砌個寬敞浴池，池底鋪設暗渠直通宮外，洗浴之水可自行流走。再仿效高爐水力鼓風之理，設法提升水位，或能以簡器製成淋灑之具……如此該多方便，若是成了，爺爺奶奶、父親孃親、允熥弟弟，還有後宮皇子、皇孫以及諸位長輩，往後夏日沐浴豈不都成了愜意之事？”
朱元璋看著孫子一臉真切的小臉，再想到馬皇后年事漸高，心中不由一動。他素來節儉，首先考量的是物力人力。
「引活水，修暗渠，建浴池……聽起來工程不小，需動用匠作，耗費錢糧。如今各項革新舉措已花費頗多，國庫並不寬裕。此事實用與否，尚需斟酌……」
見祖父沉默不語，朱雄英雄不禁心中呢喃：
「老爺子向來節儉，不會不同意吧，畢竟近來各項措施不斷，花費屬實不少。」
「其實，金水河是現成的，主要花費在管道和砌築。如今水泥我們自己就能產，成本可控。關鍵是如何引水提升，或許可以做個簡易的翻車（龍骨水車）或者高位水塔……陶管燒製也不難。」
「此事若成，首先是盡孝，讓奶奶和宮裡的長輩們免去勞頓，乃是天大的好事。長遠看，省下了每日提水、倒水的人工，亦是節儉。而且這整套方法若能成型，日後說不定還能稍加改動，為京城裡的勳貴之家營造類似的浴間，他們定然喜歡，這豈不是一條生財之道？既能充實內帑，又能讓更多匠人有活計可做。」
朱雄英這些關於技術實現、孝心考量、長遠節儉乃至潛在商業價值的思緒，如同清晰的算盤珠子，一一在朱元璋腦海中響起。他眼中的疑慮漸漸被精光取代，原本覺得有些“奢靡”的想法，此刻被賦予了“孝道”、“實效”和“生財”的多重意義。
「咱大孫……心思竟如此活絡，連如何引水、用什麼材料都想到了，更是將孝心、節儉和生財之道融在一處考量。如此一舉多得之事，雖有初投，卻似乎值得一試。也罷，近來英兒為高爐之事勞心勞力，咱就“縱容”大孫一回，也全了英兒這片孝心。」
心中計議已定，朱元璋臉上卻不露分毫，反而故作沉吟，引導性地問道：“英兒，你此想雖好，但具體施行起來，可有章程？譬如，活水如何引入室內？浴池、水道如何確保不漏不滲？汙水如何排出而不汙宮室？地面如何確保乾爽防滑？這些細節，你可曾想過？”
朱雄英見祖父如此細問，感覺有戲，頓時精神一振，條理清晰地答道：“孫兒愚見，有三策可試行：其一，借勢築塔，於宮苑高地以磚石水泥築蓄水塔，由金水河以翻車提水入塔，借高差自成水流；其二，管渠防滲，輸水排水皆以特製陶管，介面處以桐油、石灰混和細麻精心密封；其三，殿內防滑，地面以水泥鋪就，刻劃菱格紋路以阻滑，並預設坡度，引餘水入地漏，則可保乾爽。”
朱元璋邊聽邊點頭，待朱雄英說完，他沉吟片刻，眼中精光閃爍，提出了更深遠的問題：“嗯，思慮尚算周全，確能省去宮人不少勞役，於你奶奶亦是福音。不過，水泥乃軍國重器，用於宮室之內，若管控不嚴，其製法尚有外洩之風險。何況宮外乎？此外，你方才提及可為勳貴之家營造，以此生財……咱要問你，此舉除獲利之外，於朝廷、於社稷，更有何益？”
朱元璋的思維已然超越了技術與孝道，直接觸及了帝王權術的核心。他看到的，是一個可以“一石數鳥”的良機。此番之問，亦是對朱雄英的考教！
朱雄英心領神會，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他從容答道：“爺爺聖明，所慮極是。孫兒以為，其益有三，皆在‘掌控’二字。”
“其一，乃技術之掌控。 如方才所述，水泥生產集中於官坊，宮中及勳貴所用，皆為特製預製構件，編號登記，餘料回收。如此，核心秘法仍握於朝廷之手，流出者不過成品，可防根源洩密。”
“其二，乃經濟之掌控。 勳貴之家，累受國恩，資財豐厚。與其讓他們將錢財用於享樂甚至不法之途，不若引導其用於此等改善起居的‘善享’之上。營造司收取高昂費用，其利充盈內帑，亦可反哺日後格物院與軍工。此乃化彼之私財，為國之公用，削弱其潛在威脅。”
“其三，亦是人心與規制之掌控。”朱雄英壓低了聲音，“營造司匠人皆為官身，他們入府營造，亦可……觀其府邸佈局，察其用度規制。屆時，何家心懷僭越，何家藏匿逾制之物，或可一目瞭然。且爺爺可親自定下規矩，公爵府用何制，侯爵伯爵用何制，等級森嚴，使其享此便利之時，亦時時不忘朝廷法度與自身品級！”
這番話，徹底將一項民生工程，上升到了政治與戰略的高度。
朱元璋聽完，半晌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孫兒，目光深邃如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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