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的講學方散，朱雄英便依慣例前往春和宮向父親朱標請安。
步入殿內，只見朱標正伏案於一堆卷宗之後，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凝重。
案几上，攤開著一份顯然是由朱元璋批閱後發下的章程草案，標題赫然是《規劃北方主要產煤區擇地建立官營焦場事宜》。
朱標見兒子進來，臉上勉強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招手讓他近前。
他揉了揉眉心，輕嘆道：“英兒來了。你祖父高瞻遠矚，欲在北方產煤區大規模設立官營焦場，以解南方林木之困，固我大明軍工之本。此乃利在千秋之策，然具體施行，千頭萬緒。何處選址最為得當？需動用多少民夫匠作？糧秣物資如何轉運接濟？各地煤質優劣、開採難易、運輸遠近，皆如霧裡看花，資訊闕如，為父一時竟難以下手，深恐有負你祖父重託。”
他絮絮說著難題，目光落在兒子日漸沉穩的面龐上，忽然心中一動。想起這孩子近來自香皂、流水線乃至高爐改進、浴室等諸事上展現出的奇思妙策，一個“英兒，你如何看待……”的問題幾乎要脫口而出。
然而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嚥了回去。
朱標瞧著兒子聰慧卻仍帶稚氣的眉眼，想到他近日多沉湎於工坊實務—— 此雖有益見聞，然身為父親與儲君，引導其向學、夯實經義根基，方是首要之務。此刻便以繁難政務相詰，未免顯得太過急功近利，也怕揠苗助長。
於是，他按下心頭雜念，將話題轉向一個更穩妥的方向，關切問道：“政務繁難，非你當下之要務。今日文華殿，先生講授了何經典？莫要因旁騖荒廢了學業根基。”
朱雄英躬身答道：“回父親，今日先生講授的，是北宋大儒張橫渠先生的‘橫渠四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聞聽此言，朱標眼中的疲憊瞬間被一抹光亮驅散。這四句話，正是他畢生政治理想與精神支柱的寫照！
他頓時來了興致，將案頭煩難的章程暫且擱下，考教道：“哦？英兒既學了此句，可知其深意？於我大明治國，又有何啟示？”
朱雄英感受到父親目光中的期許，沉吟片刻，結合近日所思，恭敬答道：“父親，孩兒淺見，此四句道盡了聖賢胸懷，亦指明瞭治國之方向。‘為天地立心’，便是要確立仁德為政之本，如父親常懷悲憫，心繫萬民；‘為生民立命’，便是要使百姓安居樂業，倉廩實而知禮節；‘為往聖繼絕學’，是要承繼先賢智慧，昌明教化；‘為萬世開太平’，更是要謀定長遠，奠定不朽基業。父親平日施政，寬刑省役，勸課農桑，興學育才，無不是踐行此道，孩兒深為敬服。”
這番話，深深說到了朱標的心坎裡。他欣慰地點點頭，臉上露出由衷的笑意：“吾兒能解此意，甚慰孤心。然知易行難，譬如眼前這北方煤田之事，關乎軍工國本，亦牽連民生運漕，如何能在‘立命’、‘開太平’之間，尋得穩妥之道？”
此刻，朱雄英心中念頭飛轉。他完全認同父親的儒家理想，但他來自後世的靈魂，卻讓他更注重通往理想的道路是否堅實可行。
「父親的理想如明月高懸，光明正大。然則，明月需有路徑方可攀登。祖父務實，甚至有些酷烈，卻也是因為面對的是一個百廢待興、危機四伏的龐大帝國。空有仁心，若無切實可行之策，理想終是空中樓閣。」
「便如這煤田規劃，資訊不明，猶如盲人摸象。父親欲行仁政，不忍勞民傷財，但若因資訊匱乏而決策失誤，導致的損耗或許更大。這並非仁與暴的對立，而是如何更‘聰明’地實現仁政。」
想到此處，他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說道：“父親所慮極是。欲行仁政，必先明情況。若對北疆煤田分佈、煤質優劣、運輸條件、民戶多寡一無所知，或僅憑几份語焉不詳的奏報，便如同矇眼駕車，雖存仁心，恐亦難免顛簸，甚至事倍功半，反擾民生。”
朱標若有所思，示意他繼續。
朱雄英聲音清晰起來：“孩兒愚見，或可效仿古人‘格物致知’之理，推行一項‘知天下’的舉措。不必稱‘普查’這等驚擾百姓之詞，可名為《洪武萬物圖譜》的編纂。”
“哦？《洪武萬物圖譜》？細細道來。”朱標身體微微前傾，顯然被這個新穎的想法吸引了。
“父親，爺爺常教誨，為君者要知民間疾苦。然深居九重，僅憑奏章，難免隔膜。”朱雄英解釋道，“若能遣可靠之人，分赴各布政使司、府、州、縣，不擾民，不增賦，只是將所見所聞，如實記錄、繪製成冊。”
他越說思路越清晰：“其一，繪《疆域圖》。不僅畫出山川河流、州縣城池，更標明主要道路、驛站、關隘之遠近險易。其二，編《物產志》。記錄各地主要物產，如北方的煤、鐵、馬匹，南方的稻米、絲綢、茶葉，何處豐饒，何處匱乏。其三，錄《民生略》。大致記錄人口多寡、田畝肥瘠、特色手工業。甚至可簡單記錄常年糧價、常見災異。”
“如此，”朱雄英總結道，“爺爺與父親坐在宮中，翻開此《洪武萬物圖譜》，便如掌上觀紋。山東之煤藏於何縣，運輸至徐州需經幾程，沿途民力可否支撐？淮北欠收，江南何處有餘糧可調撥？一覽之下，洞若觀火。決策施政，方能如同良醫診病，對症下藥。這比空談仁政，或盲目施令，豈不更切實際？這亦是‘為生民立命’的紮實根基啊！”
朱標聽著兒子的敘述，初時覺得工程浩大，但越聽越是心驚，越聽越是欣喜！這已非簡單的奇技淫巧，而是直指治國理政根本的宏大方略！這《洪武萬物圖譜》若成，將是何等強大的工具？
朱標彷彿看到了一幅清晰的大明脈絡圖在眼前展開，以往許多模糊難決的政事，似乎都找到了解決的鑰匙。這不正是將“為萬世開太平”的理想，落在了“格物致知”的實處嗎？
“好！好一個《洪武萬物圖譜》！”朱標擊案讚歎，眼中滿是激賞，“化虛為實，格物致知！以此為了解天下、施行仁政之基，善莫大焉！吾兒此想，已非小智，乃經緯天地之宏圖也！”
他激動地在殿內踱步，方才因煤田章程而產生的焦慮，此刻已被一種開拓新局的興奮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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