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內午後那場看似尋常的家常敘話,其間的機鋒與暗流,並未逃過錦衣衛無處不在的眼睛。不過一個時辰,詳細的密報便已呈送至乾清宮御案之上。
朱元璋細細覽畢,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將密報輕輕推給侍立一旁的太子朱標。朱標接過,越看眉頭蹙得越緊。
“標兒,你都看到了?”朱元璋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你這好兒子,還有你那好外甥,這‘神機營’的章程還沒遞上來,風倒是先放出去了。咱妹子倒是無事,可那小子李景隆,聞著點腥味就敢往坤寧宮鑽營,這後宮之內,議論朝政的風氣也該整肅整肅了!”
朱標心中一凜,知道父皇這是對後宮干政、以及勳貴子弟鑽營之舉心生不悅。他連忙躬身道:“父皇息怒。英兒年輕,或許是在母后面前說及籌劃之事,稍有不慎,漏了風聲。景隆那孩子,也是守制剛滿,急於尋個差事,心是好的,只是方式欠妥。兒臣定會嚴加管教英兒,令其謹言慎行。”
“心是好的?”朱元璋冷哼一聲,“咱看他是心眼太活!李文忠忠厚勇烈,怎生出個如此鑽營的兒子?還有常家那三個,如今也攪和在火器事務裡。英兒此舉,雖有用他們震懾宵小之意,但牽連過深,易生枝節。”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朱標:“你回去告訴英兒,明日早朝,著他列席。咱倒要聽聽,他這‘神機營’到底要如何建法,又如何杜絕這各方勢力的覬覦!讓他給朕,也給滿朝文武,好好分說分說!”
“兒臣遵旨。”朱標心中一緊,知道明日朝會,對兒子而言,恐是一場不小的考驗。
回到東宮,朱標立刻召來朱雄英,將父皇的旨意和坤寧宮之事背後的風波告知於他。
朱雄英聽聞明日要上朝應對,心中也是一驚。他立刻明白,這不僅是討論神機營方案,更是皇爺爺對近期圍繞新軍產生的各種動向的一次敲打和審視,其中必然包括李景隆的鑽營以及外戚力量的捲入。
“父王,兒臣明白了。”朱雄英深吸一口氣,神色凝重,“明日朝會,兒臣定當謹慎應對,將神機營的章程、選人用人的標準,尤其是與勳貴、外戚的界限,闡述清楚。”
朱標看著兒子,眼中既有擔憂也有期許:“你明白就好。明日朝堂之上,必有責難質疑之聲。你需沉住氣,據理力爭,但切記不可驕狂。為父會從中周旋。關鍵在於,要讓陛下和眾臣看到,你籌建新軍,全然出於公心,一切以國事為重,且有周全之策防範弊端。”
“兒臣謹記父王教誨。”
送走朱標後,朱雄英沉思片刻,並未直接回書房準備奏對,而是轉身向母親常氏的寢殿走去。
“兒臣給母親請安。”朱雄英行禮道。
常氏見兒子晚間來訪,且神色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便知有事。她屏退左右,溫和地問道:“英兒,此時過來,可是有何要事?”
朱雄英沒有隱瞞,將今日坤寧宮發生之事、皇祖父的震怒以及明日即將面臨的朝會,簡要告知了常氏,尤其強調了皇祖父對於外戚力量的擔憂。
“……母親,明日朝會,關乎神機營能否順利推進,亦關乎我東宮聲譽。三位舅父如今皆在兵仗局參與新器事務,難免引人注目。兒臣懇請母親,務必設法告誡三位舅父,明日無論朝會上提及何事,尤其是關乎新軍人事、外戚之言,請他們務必保持沉默,一切以皇祖父聖意為準,萬不可貿然進言,更不可為兒臣或任何一方辯解。”
常氏聽完,臉色也嚴肅起來。她深知其中利害。皇帝對外戚的警惕是根深蒂固的,兒子此舉,既是維護新軍大計,也是在保護常家,避免成為眾矢之的。她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和欣慰,兒子長大了,不僅慮事周全,更知道維護家人了。
“英兒,你放心,母親明白其中的輕重。”常氏握住兒子的手,語氣堅定,“你三位舅父性子是急了些,但大事面前,還分得清輕重。我即刻修書一封,遣心腹之人連夜送至開平王府,務必讓他們知曉明日朝會的利害,管住自己的嘴,絕不給你添亂,更不觸怒陛下。”
“謝母親!”朱雄英心中一塊石頭落地。有母親出面,三位舅舅定然會高度重視。
朱雄英離開後,常氏立刻鋪開信紙,研墨提筆。她措辭極為懇切嚴謹,信中明確寫道:“明日朝會,風雲莫測,爾等身涉軍械,尤為惹眼。切記禍從口出,唯沉默恭謹,靜待天裁,方可保自身無恙,亦不累及東宮。”
信中既點明瞭朱元璋目前的關注,以及可能的風波,又申明瞭沉默保身、謹言慎行的重要性,字裡行間充滿了對弟弟們的關切和告誡。
寫畢,常氏用火漆封好,喚來自幼跟隨、絕對可靠的心腹宮女。
“你即刻出宮,親將此信交到大爺手中,就說是我緊急家書,務必要他們兄弟三人一同覽閱,按信中之意行事,不得有誤!”
“是,娘娘。”宮女領命,悄然消失在夜色中。
開平王府內。
常茂、常升、常森三兄弟正準備歇息,忽聞宮中姐姐遣心腹送來急信,皆是一驚。連忙一同拆閱。
信中之言,讓他們臉上的輕鬆之色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與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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