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內，詹徽那句“貴在精而忠，不在多而濫”的話語，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層層漣漪。
許多原本就對大規模擴軍心存疑慮的文臣，紛紛暗自點頭，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龍椅上的皇帝，又悄悄瞥向提出擴軍之議的皇太孫朱雄英。
空氣彷彿凝滯，壓力瞬間匯聚到了這位年輕皇孫的身上。
朱元璋手指敲擊龍椅扶手的動作微微一頓，深邃的目光也落在了孫兒臉上，他想看看，英兒將如何應對這直指核心的質疑。
朱雄英感受到滿朝文武的注視，心中並無慌亂，反而湧起一股必須在此刻闡明立場、推動國策的責任感。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出列，身姿挺拔，目光清澈而堅定，先是對詹徽微微一禮：“詹御史老成謀國，所言亦是為江山社稷考量，本王感佩。”
先肯定對方憂國之心，這是姿態，亦是策略。隨即，他話鋒一轉，聲音清朗，條分縷析地開始回應所有的質疑。
“方才戶部言及錢糧耗費，都察院憂心鄰邦猜忌，詹御史更慮及兵權忠誠。諸公所慮，皆有其理。然，本王以為，相較於強軍衛國之大利，此等顧慮，皆有法可解，且不可因噎廢食！”
他首先看向戶部尚書，語氣沉穩：“尚書大人憂心國庫，然我大明自推行番薯、土豆等高產作物以來，各地倉廩漸豐，歲入逐年遞增，此乃父皇與諸公協力之功！百姓日益安居，方能提供更豐沛的稅賦支撐國用。建軍雖有所花費，然每一文錢，皆為鑄造扞衛我大明安寧之盾，抵禦外侮之矛！此非耗費，實乃投資！難不成，要待敵寇鐵蹄踏破國門之時，再將這錢糧用作戰爭賠款、歲貢之資乎？”
“戰爭賠款”四字，如同重錘，敲在不少經歷過元末亂世的老臣心上，讓人想起屈辱的往事，面色不禁凜然。
接著，他目光掃過那些擔憂“睦鄰”的官員，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銳氣：“至於所謂恐引猜忌，睦鄰之道？本王以為，真正的睦鄰，源於讓人不敢侵犯的強盛！而非一味退讓的怯懦！縱觀史冊，北宋經濟不可謂不發達，文化不可謂不繁榮，然重文輕武，武備廢弛，終致‘靖康之恥’，帝后北狩，億萬生靈塗炭，最終淪為蒙元魚肉！此等慘痛教訓，猶在眼前！我大明如今既有此強軍利器，正宜乘勢而上，豈能因虛妄的猜忌而自縛手腳？”
他略作停頓，讓這歷史的沉重感浸潤每個人的思緒，然後轉向最核心的兵權與忠誠問題，目光坦然地面向朱元璋和詹徽：“詹御史所慮兵權、忠誠，實為根本。本王以為，解決之道，在於制度與忠心二者並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大明所有將士，最高統帥唯有皇爺爺一人！神機營擴編後，可明定章程：凡涉及千戶以上軍官之任免、調動，乃至大規模之移防，皆須由兵部上報，提請皇爺爺聖裁！日常操練、駐防，則可由兵部與五軍都督府依制協同管轄，相互制約。如此，權柄始終緊握於皇爺爺之手，何來尾大不掉之憂？至於忠誠，我大明將士沐浴皇恩，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此乃天經地義！更何況，皇爺爺乃開國雄主，天下歸心，將士用命，此孫兒深信不疑！”
這一番話，既明確了皇帝的最高權威，又提出了具體的分權制約制度，可謂思慮周詳。
詹徽聞言，微微頷首，雖未完全釋然，但臉色稍霽，至少皇太孫給出了一個制度上的回應。
最後，朱雄英面向整個朝堂，擲地有聲地說出了一段必將載入史冊的話語：“孫兒始終堅信，國與國之間，尊嚴源於實力！我大明當立下祖訓：不割地、不賠款、不和親、不納貢！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而要實現此等氣節，維護此等尊嚴，靠的絕非仁義道德的空談，而是實打實的強軍！本王曾聞一言：真理永遠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內！唯有手握強兵，方能令四夷賓服，保海內昇平！”
“不割地、不賠款、不和親、不納貢！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真理永遠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內！”
這石破天驚的口號，如同道道驚雷，炸響在奉天殿每一個人的心頭！
於藍玉等武將而言，這話語不再是空泛的口號，而是化作了腳下即將踏上的征途、眼前即將臣服的萬里疆土，一股開疆拓土、名垂青史的豪情衝蕩胸臆。
於詹徽等持重老臣而言，這話語卻似有千鈞之重，他們從中聽到了一個帝國永不回頭的決絕，看到了未來國庫如流水般傾瀉的幻影，憂思與震撼交織，五味雜陳。
而於更多中下層官員，這話語則如一道撕裂陰霾的閃電，照亮了一條前所未有的、剛健不屈的國格之路，令他們心馳神搖。
朱元璋原本敲擊扶手的手指徹底停了下來，他腰背挺得筆直，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孫兒這番話，簡直說到了他的心坎裡！尤其是“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這何嘗不是他朱元璋畢生的信念和寫照！
這氣魄，遠勝歷朝歷代！一股難以言喻的激賞和自豪，如同暖流般湧遍他的全身。
而此刻，朱雄英望著激動的人群，心中也不禁豪情萬丈，一個更宏大的藍圖在他心中展開：
「這才只是開始！陸師強盛只是第一步。未來，我還要組建龐大的海軍艦隊，裝備更強大的艦炮，乘風破浪，巡弋四海！」
「這個世界那麼大，蘊含著無盡的財富與知識，我大明豈能固步自封？總要出去看看，將大明的日月龍旗，插遍那些未知的海岸！」
這心聲，毫無意外地被朱元璋捕捉到了。
“龐大的海軍艦隊”、“巡弋四海”、“無盡的財富”、“出去看看”……這些詞彙組合成的圖景，讓老皇帝的心跳都漏了一拍！他彷彿看到，在孫兒的藍圖中，大明的疆域已遠遠超出了陸地的界限，走向了無垠的海洋！這份雄心，遠超他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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