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西大營,往日里塵土飛揚的操練場,如今被一種近乎凝滯的緊張氣氛所籠罩。
高臺之上,龍旗招展,禁衛森嚴。
明日,便是神機營與京營精銳約定演武之期。這不僅是一場軍事較量,更是一場關乎未來軍制變革、各方勢力博弈的政治大考。
神機營駐地,一反平日的槍聲隆隆,反而呈現出一種暴風雨前的寧靜。士卒們不再進行大規模的實彈射擊,而是反覆進行著戰術動作的磨合、陣型的轉換以及武器保養。每一支火繩槍都被擦拭得鋥亮,每一個彈藥袋都檢查了再檢查。
得益於焦玉那“微不足道”的扳機結構改進,士卒們發現手中火銃的擊發變得更加順滑、輕柔。這種細微的改善,在平日訓練中或許不顯,但在追求精度和穩定性的演武場上,卻可能帶來意想不到的優勢。一種源於對裝備熟悉和信任的沉穩自信,在營中悄然瀰漫。
校場點將臺上,朱雄英一身利落的戎裝,目光掃過臺下肅立的將士。
經過月餘錘鍊,這些原本來自各衛所的精英,眉宇間少了幾分驕躁,多了幾分屬於火器兵的沉靜與紀律。
徐增壽、耿璇、湯鼎等年輕軍官亦站在佇列之中,身姿挺拔,眼神銳利,已然褪去了勳貴子弟的青澀,有了幾分真正將領的氣度。
朱雄英沒有進行長篇大論的動員,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穿透力:
“明日,便是檢驗我等月餘心血之時。京營精銳,弓馬嫻熟,乃天下強軍。外界有質疑,有輕視,亦有期待。”
“本王不問勝負,只問爾等,可能將平日所練,一分不差地展現於人前?可能讓陛下,讓滿朝文武,讓天下將士看清,火器之利,絕非虛言?可能讓世人明白,我神機營兒郎,憑此‘奇技淫巧’,亦可保家衛國,建功立業!”
“能!”臺下數千人,聲如雷霆,目光灼灼。
朱雄英頷首,最後只沉聲道:“好!牢記你們的職責,信任你們的同袍,信賴你們手中的火器。明日,神機營的鋒芒,由爾等一同鑄就!”
京營駐地,氣氛則截然不同。
以幾位資深老將為核心,聚集著一批對火器持保留甚至蔑視態度的軍官。
“哼,花架子!明日校場見真章!老子倒要看看,他們那新式火銃,能不能擋住我騎兵一個衝鋒!”一位滿臉虯髯的指揮使啐了一口。
“大人所言極是!火銃射速慢,天候影響大,近身便是廢鐵!我等結陣而前,以弓箭壓制,待其裝填間歇,一鼓作氣,必可破之!”旁邊有人附和。
但也有人面露憂色:“不可輕敵啊……聽聞那震天雷威力不小,且皇太孫殿下所練陣法,頗有古怪……”
“古怪?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一切古怪都是紙老虎!”虯髯將軍不以為然,但眼神深處,卻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畢竟,皇帝親臨觀武,誰也不敢掉以輕心。
曹國公李景隆的身影,則如穿花蝴蝶般,活躍於京西大營各處。
他時而出現在神機營駐地,對朱雄英和徐增壽等人極盡讚美之能事:
“殿下用兵如神,神機營氣象一新,明日必能大放異彩!景隆預祝殿下旗開得勝!”
時而又與京營的舊識們把酒言歡,言語間透著“公允”:
“諸位老將軍乃國之柱石,弓馬之利,豈是火銃可比?不過,皇太孫殿下銳意創新,其志可嘉。明日演武,無論勝負,皆是為國探路,都是好事啊!”
他左右逢源,試圖在結果明朗前,與各方都維持良好關係,其投機心態,昭然若揭。
最高的觀武臺上,預設的御座空懸,卻已透出無形的壓力。
朱元璋雖未親至最後的準備現場,但他明日必將親臨。他的目光,本身就是最嚴峻的考驗。他要看的不只是火器利不利,陣法巧不巧,更是要看孫兒朱雄英的統御之能、應變之才,以及在各方壓力下的心性定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