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那封措辭冷靜得近乎無情的信,又想起弟弟徐增壽那跳脫卻熱切的模樣,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增壽……我的傻弟弟,難為你一片熱心腸。」
「可我這做姐姐的,卻利用你的莽直赤誠,為我夫妻投石問路。今日是僥倖得了殿下寬容的回應,若是觸怒天威……我這豈不是親手推你入火坑?」
這後怕的念頭讓她指尖發涼。
「輝祖他……他做得對。」
「這封信,看似冷漠,實則是輝祖在用他的方式保護徐家,又何嘗不是在間接地提醒我,提醒王爺……眼下局勢,一動不如一靜,唯有安分守己,靜待時機,方是上策。」
「輝祖身為徐家之主,魏國公,他肩上擔著整個家族的興衰。他必須如此謹慎,甚至……冷酷。我不怨他。」
「可是王爺……他心高氣傲,如今虎落平陽,心中豈能無怨?輝祖這封信,怕是更激起了他的逆反之心。」
「一邊是丈夫的雄心與困境,一邊是孃家的謹慎與規勸……我該如何自處?」
她心中既有對丈夫處境的心疼與謀劃的急切,又有對利用孃家、尤其是利用了弟弟徐增壽單純心性的隱隱愧疚,更有對弟弟徐輝祖老成持重、一切以家族為重的做法的深刻理解與認同。
幾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心緒紛亂。
沉默良久,徐妙雲輕輕放下信箋,抬眸看向面色陰沉的朱棣,聲音柔和卻堅定:
“王爺,輝祖此舉,雖是明哲保身,卻未必是壞事。他這封信,看似撇清,實則是將增壽所為,定性為‘基於姐弟情分的轉圜’,而非‘徐家支援燕王府’。如此一來,既全了情分,也未授人以柄。至於‘靜心’、‘謹候’之語……雖是規勸,亦是實話。”
她頓了頓,觀察著朱棣的神色,繼續道:
“如今形勢比人強。皇太孫既已劃下道來,父皇與太子殿下態度不明,我們……唯有順勢而為。王爺,當務之急,是沉下心來,一方面繼續‘閉門思過’,以示悔悟之誠;另一方面,或可……暗中蒐集、研讀海外輿圖、風物誌異,甚至物色精通海事、堪輿之人。如此,一旦朝廷真有海外之議,王爺方能展現出‘不可或缺’的價值。唯有展現出足夠的價值,方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乃至……海闊天空之日。”
朱棣聞言,猛地抬頭,目光如電般射向徐妙雲。
夫妻二人目光交匯,無聲中交換了千言萬語。
徐妙雲眼中,是毫不退縮的支援、冷靜的分析,以及深藏的擔憂。
朱棣眼中的暴戾與不甘,在妻子沉靜的目光下,漸漸被一種更為深沉、更為冷酷的東西所取代。
是了,憤怒無用,抱怨更無用。
「價值……唯有價值,才是亂世安身立命之本,更是逆境中翻盤的唯一籌碼!」
「海外……蠻荒之地又如何?若真能裂土封疆,自成一方之主,未必不如在這中原之地,做個戰戰兢兢、仰人鼻息的閒王!」
「徐輝祖明哲保身,父皇、大哥心存疑慮,雄英那小子心思深沉……所有人都覺得我朱棣已是困獸!」
「但他們忘了,困獸猶鬥!更何況,我朱棣,從來就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一股極其隱忍、卻又極其堅韌的野心,如同闇火,在他心底最深處重新燃起。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臉上的陰鷙之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可怕的平靜。
“王妃所言……甚是有理。”
朱棣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甚至帶上了一絲銳意,“是本王一時心浮氣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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