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午後,福英剛送走一位託她保媒的老主顧,巷口就來了錦繡閣的夥計,手裡提著個描金漆盒,說是老闆娘請她過去吃茶。
福英跟著夥計再進錦繡閣,店內正忙,幾個穿短打的學徒捧著綢緞來回穿梭,蘇瑤卻難得閒在二樓露臺,面前擺著一套青花細瓷茶具,案上還放著半匹剛裁開的湖色杭綢。
見她來,蘇瑤抬手示意她坐下,親自給她斟了杯雨前龍井,茶湯清冽,香氣嫋嫋。
“福英姑娘倒是爽快,說請就來了。”蘇瑤端著茶杯,指尖叩著杯沿,目光落在遠處巷口的洋車往來,語氣比那日平和了些。
福英抿了口茶,笑了笑:“蘇老闆相邀,自然是要來的。”
兩人沉默片刻,倒是蘇瑤先開了口,她放下茶杯,拿起案上的剪刀,輕輕劃過那匹杭綢,聲音聽不出什麼清晰:“那日你說的話,我這幾日夜裡,倒真是琢磨了許久。”
福英抬眸看她,靜待下文。
蘇瑤的剪刀頓在綢布上,鳳眼眯起,帶著幾分自嘲的涼:“可琢磨得越久,我越覺得,你說的那種人,終究是鏡花水月。你可知這羊城城裡,多少女人栽在婚姻裡?就說我隔壁布莊的老闆娘,從前也是個會打算盤的能幹人,嫁了人便把鋪子交了男人打理,自己守著後宅生兒育女,沒兩年,男人就納了小妾,連鋪子的經營權都攥得死死的,她如今連買盒水粉,都要伸手跟男人要,活得跟個影子似的。”
福英眉頭微蹙,還未開口,蘇瑤又接著說,語氣裡添了幾分憤懣:“你說事業強的女人結了婚有好處?我告訴你,半點好處沒有。就像我這樣,錦繡閣生意紅火,手裡有銀錢,性子又烈,男人見了,只會覺得我強勢,覺得我壓過他的風頭,面上客氣,背地裡指不定怎麼嫌我不像個女人家,說我搶了男人的飯碗。”
她抬手攏了攏鬢邊的珍珠耳墜,那耳墜是西洋款式,在陽光下泛著細光,卻是她自己掙來的。“可反過來呢?若是女人一輩子依附男人,自己半點本事沒有,日日圍著灶臺轉,伸手問男人要吃要穿,他今日高興了,給你幾吊錢,明日不順心了,便罵你是隻會洗衣做飯的廢物,嫌你粗鄙,嫌你上不得檯面。”
這話裡滿是寒涼,福英聽得心頭一沉,想起往日里見過的那些後宅婦人,竟真的全被蘇瑤說中了。
她輕聲道:“蘇老闆見得多,自然看得透徹,可世事未必全是這般。”
“不是這般,還能是哪般?”蘇瑤嗤笑一聲,語氣陡然激動了些,“這世道對女人本就不公!男人經商是本事,女人拋頭露面就是不知檢點;男人三妻四妾是風流,女人多看旁人一眼就是敗壞門風。我守著這錦繡閣,不求別的,只求個自在,若嫁人要丟了這自在,還要受那窩囊氣,我何苦來哉?”
露臺風大,吹得蘇瑤鬢邊髮絲微亂,她抬手拂開,眼底是藏不住的疲憊與不甘。
福英看著她,忽然想起那日榻邊的年輕後生,便輕聲問:“那日那位先生,蘇老闆……”
話未說完,蘇瑤便擺了擺手,語氣淡了下來:“不過是同鄉晚輩,來羊城尋活計,偶爾過來坐坐罷了。我這名聲,旁人議論歸議論,我卻不能真的誤了人家。”
她拿起剪刀,利落裁下一段杭綢,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我這輩子,怕是就只能守著這錦繡閣了。”
福英看著她手裡翻飛的剪刀,那剪刀鋒利,裁得綢緞齊整。
她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蘇老闆,若有一個人,不嫌棄你強勢,也不需要你依附,他懂你裁綢的心思,也敬你經商的本事,你願不願……試著見見?”
蘇瑤剪綢的手猛地一頓,剪刀尖在綢布上挑出一個細孔。
她抬眸看向福英,鳳眼之中,有錯愕,有懷疑,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弱的期盼。
樓下夥計忽然高聲喊:“老闆娘,陳先生新送到的蘇繡料子來了!”
蘇瑤猛地回神,慌忙收起剪刀,臉上又恢復了那副精明模樣,只含糊道:“先不說這個,料子來了,我得去瞧瞧。福英姑娘莫怪,改日再陪你細說。”
說著便起身要走,腳步卻比往日慢了些,走到露臺門口時,忽然回頭,低聲道:“那日……多謝你。”
福英望著她匆匆下樓的背影,看著案上那匹被剪壞一角的湖色杭綢,輕輕嘆了口氣。她知道,蘇瑤心裡那道坎,終究沒那麼容易過去。
福英望著蘇瑤匆匆下樓的背影,終究沒再多言,只拿起茶杯慢慢啜飲。
露臺風軟,帶著樓下綢緞鋪子特有的絲線清香,混著茶香漫在鼻尖,倒比往日多了幾分寧和。
不多時,樓下傳來夥計恭敬的聲音,伴著沉穩的腳步聲上樓,福英正欲起身告辭,抬眼便看見蘇瑤引著箇中年男子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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