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漸爬到了頭頂,曬得地上的草屑都泛著白。
福英挎著個布包袱,剛從鎮上回來,腳還沒邁進院子,就聽見隔壁的劉嬸子倚著門框,揚著嗓子跟人搭話:“可不是嘛!成楓那小子昨兒在老槐樹下說,福英自個兒掙的錢自個兒花,買菜扯布都不用他掏一個子兒,他如今荷包都鼓起來了呢!”
旁邊的人跟著附和:“這福英也忒能幹了,擱咱們村裡,哪個女人不是靠男人養著?”
福英的腳步猛地頓住,手裡的布包袱“啪”地一聲撞在門框上。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方才在鎮上跑了大半天的疲憊,全被一股火氣壓了下去。
她咬著牙,轉身就往村口走,遠遠地就瞧見李成楓正跟張二栓蹲在槐樹下,眉飛色舞地說著什麼。
“李成楓!”
一聲喊,帶著幾分顫,幾分惱。
李成楓的話音戛然而止,回頭瞧見福英鐵青著臉站在那兒,手裡的草繩“啪嗒”掉在地上。他心裡咯噔一下,訕訕地站起身:“福英?你咋回來了?”
福英幾步走到他跟前,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指著他的鼻子,聲音都抖了:“你在這兒跟人嚼什麼舌根?什麼叫我不花你的錢?什麼叫你荷包鼓起來了?”
張二栓和旁邊的人見狀,都識趣地站起身,訕訕地往旁邊挪了挪,只留他們倆站在原地。
李成楓撓了撓頭,臉上的得意勁兒散了大半,小聲嘀咕:“我就是實話實說嘛……”
“實話實說?”福英冷笑一聲,眼眶瞬間紅了,“我天天往鎮上跑,挨家挨戶地說媒,看人臉色,風吹日曬的,掙那幾個銅板容易嗎?我買菜扯布,哪一樣不是為了這個家?合著在你嘴裡,就成了我自個兒掙自個兒花,就成了給你攢錢了?”
她越說越氣,眼淚都快掉下來了:“我當媒婆,村裡人本來就指指點點的,你倒好,還在這兒添油加醋地說!你是嫌我不夠丟人,還是覺得我這日子過得太舒坦了?”
李成楓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裡咯噔一下,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他慌忙上前想拉她的手,卻被福英一把甩開。
“你別碰我!”福英往後退了一步,聲音帶著幾分哽咽,“我拼死拼活地掙錢,不是為了讓你在人前炫耀,說我不用你養著!我是想讓咱們倆日子過得好一點,想讓你別那麼累!你倒好,轉頭就把這話當成了你的臉面!”
周圍的人都低著頭,不敢吭聲。日頭曬得人頭皮發麻,蟬鳴聲一陣一陣的,聒噪得厲害。
李成楓的臉漲得通紅,耳根都燒了起來。他看著福英委屈的模樣,心裡像被針紮了一樣,低聲道:“福英,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跟他們顯擺顯擺,我有個能幹的女人……”
“顯擺?”福英咬著唇,眼淚終是忍不住掉了下來,“你這是顯擺嗎?你這是把我的難處,當成了你的談資!李成楓,你太讓我寒心了!”
她說完,轉身就走,腳步又急又快,布包袱在胳膊上晃悠著,背影看著竟有些單薄。
李成楓僵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懊悔得不行。他狠狠拍了自己一巴掌,對著旁邊看熱鬧的人吼了一聲:“看什麼看!都散了!”
眾人一鬨而散。
老槐樹下,只剩他一個人站著,日頭曬得他渾身發燙,心裡卻涼得厲害。
風吹過樹梢,沙沙作響,像是誰在低聲地嘆著氣。
暮色漫過籬笆院,將窗欞染成了昏黃。
福英端著最後一碗糙米粥擱在桌上,指尖蹭過碗沿的溫度,垂著眼簾,聲音輕得像晚風拂過竹葉:“今兒去鎮上,瞧見王掌櫃家的閨女辦喜事,紅綢子掛了半條街,嗩吶吹得震天響。”
李成楓正埋頭扒飯,聞言動作頓了頓,沒接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