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英轉過身,背對著他,望著窗外漸漸沉下去的日頭,語氣裡裹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期盼:“這世道里,女子總得有個名分才安穩。不然整日里進進出出,旁人的閒話,能把人淹了。”
她頓了頓,聲音又低了些,帶著點顫:“咱們這般……總不是長久之計。”
這話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李成楓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喉結滾了滾,卻遲遲沒出聲。
他何嘗不懂?那日槐樹下的爭執,福英眼裡的委屈,他記了好些天。可他一想起自己兜裡那幾塊大洋,想起自家那漏風的土坯房,想起福英跟著他,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話就堵在了嗓子眼。
他早得了她的身子,那日晨光裡的凌亂,肩頭的紅痕,還有她後來埋在他懷裡的啜泣,都刻在他心上。可正因為這樣,他才更怕,怕給不了她一場像樣的婚宴,怕委屈了她。
福英等了半晌,沒聽見他回話,心一點點往下沉。她轉過身,看著他垂著頭的模樣,眼眶微微泛紅,聲音裡帶了點澀:“你倒是說句話啊。”
李成楓抬起頭,眼底藏著幾分狼狽,張了張嘴,終究還是化作一聲輕嘆:“我……我知道。”
就這四個字,沒了下文。
福英看著他,忽然就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你知道?你知道什麼?知道我天天在外頭跑,看人臉色,回來還要聽旁人的閒話?還是知道……咱們這樣,算什麼?”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散在了風裡。
李成楓猛地站起身,想去拉她的手,卻被福英偏頭躲開。他看著她泛紅的眼角,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疼得厲害,卻終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院裡的竹葉影子簌簌地晃,像人心頭的亂麻。
福英看著他那副吞吞吐吐的模樣,心尖上的那點期盼,瞬間涼得透透的。她攥緊了手裡的布巾,指尖都泛了白:“你方才那話,是甚意思?”
李成楓喉結滾了滾,避開她的目光,聲音低得像蚊子哼:“福英,我想著……過幾年,等我攢夠了錢,蓋兩間青磚瓦房,再風風光光地娶你過門。”
“過幾年?”福英像是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猛地拔高了聲音,眼眶瞬間紅得嚇人,“李成楓,你倒是說說,要過幾年?三年?五年?還是等到我人老珠黃,沒人要了?”
她往前一步,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聲音裡帶著哭腔,又帶著一股子恨鐵不成鋼的惱:“你以為我盼著那青磚瓦房?盼著那風風光光的排場?我盼的是個名分!是個能讓我在這村裡抬頭挺胸做人的名分!”
“你早得了我的身子,如今村裡人指指點點的,我忍了;我天天跑鎮上做媒婆,看人臉色掙錢養家,我也忍了!可你倒好,一句‘過幾年’,就想把我打發了?”
李成楓被她吼得臉色發白,慌忙伸手去拉她:“福英,你別激動,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那個意思!”福英一把甩開他的手,眼淚終是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溼痕,“你怕委屈了我?我看你是怕委屈了你那點臉面!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就是覺得,我這拋頭露面的媒婆,配不上你李成楓!”
“不是!”李成楓急得額頭冒汗,聲音都帶上了幾分顫,“我是想給你最好的!我不想讓你跟著我,連一場像樣的婚宴都沒有!”
“像樣的婚宴?”福英笑了,笑得眼淚流得更兇,“在你眼裡,一場婚宴,比我的名聲,比咱們倆的日子還重要?李成楓,你太讓我失望了!”
她說完,轉身就往屋裡走,“砰”的一聲甩上了房門,震得窗欞都嗡嗡作響。
李成楓僵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木門,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砸了一下,疼得他喘不過氣來。
暮色徹底吞沒了院子,風捲著竹葉的沙沙聲,像是誰在低聲地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