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英靠在他的懷裡,積攢了許久的委屈終於再也忍不住,放聲哭了出來。
媒莊的油燈捻得極低,昏黃的光暈籠著滿室的寂靜。福英剛把暖手爐添了炭,門閂便被人輕輕撥動,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她心頭一緊,猛地回頭,撞進李成楓通紅的眼眸裡。
他身上帶著深秋的寒氣,還混著幾分淡淡的酒氣,步子踉蹌地闖進來,反手便扣上了門。昏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落在斑駁的牆面上,竟透著幾分孤絕的狼狽。
“你怎麼還來?”福英的聲音發緊,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指尖攥著帕子,帕角被汗浸得發潮。
李成楓沒有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她。白日里的狼狽與茫然盡數褪去,眼底翻湧著她看不懂的執拗與痛楚。他一步步逼近,帶著不容抗拒的壓迫感,直到將她困在門板與他的胸膛之間。
“福英,”他的聲音喑啞,帶著酒意的灼熱氣息拂過她的耳畔,“我不信,你對我當真就沒有半分情意。”
“我與你,早已兩清。”福英偏過頭,避開他的目光,聲音冷得像冰,“白日的事,你忘了,我也忘了。往後……”
“我忘不掉!”李成楓猛地打斷她,手掌扣住她的下頜,強迫她轉過頭來。他的指腹帶著粗糙的繭,力道重得讓她生疼,“那些日子,我教你識文斷字,陪你撐起這媒莊,你說過,我是這世上最懂你的人。這些,你都忘了嗎?”
福英的眼眶一熱,偏過頭,不肯看他:“那是從前,從前的安穩,我不想要了。”
“安穩不好嗎?”李成楓的聲音陡然低了下去,帶著幾分哀求的意味,他的額頭抵著她的,滾燙的呼吸灼著她的皮膚,“顧文軒給不了你安穩,他的世界太熱鬧,容不下你這個媒婆。只有我,只有我能給你三媒六聘,給你一世安穩。”
他的唇,猝不及防地落了下來。
沒有白日的粗暴,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纏綿。酒氣混著他身上常年的墨香,蠻橫地侵佔著她的呼吸。福英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推拒,可他的手臂卻像鐵箍一般,緊緊地箍著她的腰,讓她動彈不得。
“放開……李成楓,你放開……”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掙扎的力道卻越來越弱。
舊日的時光,像潮水般湧上來。青竹院裡的朗朗書聲,她替人說媒時他默默遞來的熱茶,逢年過節他送來的那盒點心……那些細枝末節的溫暖,曾是她困頓生活裡的光。
可這光,現在是冷的。
她閉上眼,眼淚無聲地滑落,沾溼了他的衣襟。李成楓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他的唇輕輕蹭過她的淚痕,帶著一絲顫抖的柔軟。
“福英,”他低聲呢喃,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自語,“別離開我,好不好?”
福英沒有回答,只是偏過頭,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透過窗欞,灑下一地清輝,照亮了桌案上那盒還未動過的栗子糕。那是顧文軒白日里留下的,還帶著幾分餘溫。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喘不過氣。
李成楓察覺到她的走神,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下去。他緩緩鬆開手,後退半步,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看著她眼底的疏離,嘴角牽起一抹自嘲的笑。
“你終究,是向著他的。”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刀,刺破了滿室的寂靜。
福英沒有說話,只是垂著頭,指尖死死地攥著那方繡著並蒂蓮的帕子,直到指節泛白。
李成楓看著她,良久,才緩緩轉身。他的腳步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走到門口時,他頓了頓,卻終究沒有回頭。
門閂輕輕一響,又歸於寂靜。
油燈的光暈微微晃動,福英緩緩蹲下身,將臉埋在膝蓋裡,壓抑的嗚咽聲,終於衝破喉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