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下來的時候,顧家的飯廳裡還亮著一盞昏黃的檯燈。紅木長桌上擺著幾碟精緻的家常菜,顧文軒放下筷子,指尖輕輕摩挲著青瓷茶杯的邊緣,沉聲道:“爹,娘,兒子今日有件事,想同二位商議。”
顧老爺放下手中的《申報》,抬眼看向他,鏡片後的目光帶著幾分審視:“說吧。”
顧夫人正給身旁的小女兒夾菜,聞言也停了手,慈眉善目地笑:“可是衙門裡的事?還是你那本新譯的書,又遇到難處了?”
顧文軒喉結滾動了一下,迎著二老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兒子想要求娶一人,過幾日便去提親。”
這話一齣,飯廳裡靜了一瞬。顧夫人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漾開喜色,忙追問:“是哪家的小姐?可是城西林家的千金?還是你姑母提過的張家姑娘?那可都是知書達理的好人家。”
顧老爺也放下了報紙,身子微微前傾,顯然也頗為在意。
顧文軒卻搖了搖頭,垂眸道:“不是。是福英。”
“福英?”顧夫人唸叨著這個名字,眉頭漸漸蹙起,“這名字聽著……倒像是個尋常百姓家的姑娘,是哪家府上的?”
“不是府上的。”顧文軒抬眼,語氣平靜卻堅定,“她是城南巷口,那個替人說媒的福英。”
“啪”的一聲,顧老爺手中的茶杯重重擱在桌上,茶水濺出些許。他臉色沉了下來,聲音也帶了幾分嚴厲:“胡鬧!顧文軒,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
顧夫人更是驚得站了起來,不敢置信地看著他:“文軒!你糊塗了?那姑娘……家世普通,又不是什麼名門閨秀,如何配得上你?你是留過洋的新派人才,又是政府裡的科員,多少名門淑媛等著你挑,你怎能看上一個……一個說媒的?”
“家世如何,身份如何,在我眼裡都不算什麼。”顧文軒挺直脊背,目光灼灼,“我喜歡她,想娶她,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顧老爺氣得吹鬍子瞪眼,指著他的鼻子,“你可知顧家是什麼門第?世代書香,豈能容一個毫無家世背景的女子進門?傳出去,旁人會如何笑話我們顧家?說我們顧家的兒子,娶了個市井裡的說媒婆!”
“爹!”顧文軒拔高了聲音,“福英她不是旁人說的那樣!她溫柔善良,通透堅韌,比那些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好上百倍千倍!我與她情投意合,此生非她不娶。”
顧夫人見父子二人要起爭執,忙上前拉住顧文軒的胳膊,眼眶泛紅,語氣軟了下來:“文軒啊,娘知道你是個重情重義的孩子,可婚姻大事,豈是兒戲?那姑娘……娘也不是說她不好,只是門不當戶不對,日後你要受多少閒話?你前程似錦,不能因為一個女子,毀了自己啊。”
“旁人的閒話,我不在乎。”顧文軒掰開母親的手,語氣卻依舊溫和,“我在乎的,是福英。從前是我護她不周,往後,我定要護她一生安穩。旁人若敢嚼舌根,我自有法子讓他們閉嘴。”
顧老爺重重嘆了口氣,揹著手在屋裡踱了幾步,最終停在他面前,目光沉沉:“你若執意要娶她,便休怪我不認你這個兒子!顧家的門,也絕不會讓她踏進來!”
飯廳裡的氣氛,霎時降到了冰點。窗外的夜風吹過,捲起窗紗輕輕晃動,昏黃的燈光映著顧文軒緊繃的側臉,他攥緊了拳頭,眼底卻沒有半分退縮。
訊息傳到福英耳中時,她正坐在城南巷口的鋪子前,低頭理著新收的絲線。
傳話的是顧家的老僕,臉上帶著幾分難色,聲音壓得極低:“福英姑娘,老爺夫人那邊……是真的犟,說門第差得太遠,還說……還說您配不上我們少爺。”
福英指尖的動作頓了頓,那根水綠色的絲線從指間滑落,墜在青石板上,晃了晃。她抬眼,臉上沒有半分惱怒,只淡淡笑了笑,聲音溫軟卻清亮:“多謝老伯跑這一趟,勞煩您了。”
老僕看著她這般模樣,反倒有些不落忍,嘆了口氣:“姑娘,您別往心裡去,我們少爺……是真心待您的,他跟老爺夫人吵得厲害,還說非您不娶呢。”
“我知道。”福英彎下腰,撿起那根絲線,指尖輕輕繞著圈,“文軒待我好,我都記在心裡。”
老僕走後,隔壁布莊的王嫂湊了過來,拍著大腿替她不平:“這顧家也太欺人了!什麼門第不門第的,我們福英模樣周正,心腸又好,哪裡配不上他顧文軒?依我看啊,就是他們嫌貧愛富!”
福英將絲線收進竹籃裡,抬頭看向巷口來來往往的人,目光裡透著一股子沉靜的韌勁。她輕笑一聲,開口時,語氣裡帶著篤定:“王嫂,不怪他們。這世道,門第確實是道坎。我一個小小的媒婆,家底薄,又沒什麼靠山,他們擔心也是人之常情。”
“那你就認了?”王嫂急道,“難不成眼睜睜看著文軒少爺為了你跟家裡鬧翻?”
“不認,也不鬧。”福英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塵,眉眼彎彎,卻藏著幾分鋒芒,“我要把我的生意做大。”
“做大?”王嫂愣了愣,“你這媒婆的生意,還能怎麼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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