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匠挑著擔子進門時,手裡的刨子、墨斗叮噹作響。他瞅著那塌了一角的床板,伸手敲了敲,咧嘴笑道:“這老木料不經摺騰,俺給你們換塊結實的,保準往後再怎麼動都穩當。”
顧文軒遞過菸袋,兩人蹲在地上忙活,木屑簌簌往下掉。張太太靠在窗邊嗑瓜子,看著外頭日頭正好,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拍了拍手道:“晌午別在客棧吃了,我領你們去城郊的小山村裡,找王嬸吃頓農家飯。”
福英正替顧文軒整理袖口,聞言動作頓了頓,抬眼問:“王嬸?是你認得的故人?”
“可不是。”張太太吐出瓜子皮,眉眼間添了幾分感慨,“好些年前俺來過許昌,和她處得投緣。我這人,命苦得很。”
她往木匠那邊瞥了瞥,壓低了聲音:“那年鬧饑荒,地裡顆粒無收,我的兩個娃餓得直哭,實在沒轍了,就去刨樹根吃。那樹根又苦又澀,娃們嚼得滿嘴是血,看得人心尖疼。”
福英的心猛地一揪,手裡的紐扣險些滑落。她垂著眼,指尖微微發顫,竟有些不敢往下聽。
“後來啊,”張太太嘆了口氣,聲音更輕了,“我為了讓娃們吃上口飽飯,託她尋了個門路,把我介紹給了城裡的團長,當了姨太太。我那時候也是走投無路,想著能混口飯吃,便應了。”
這話像一道驚雷,在福英耳邊炸開。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腦海裡翻湧著很多年前的事情:也是饑荒年,也是為了養活她和弟弟,母親咬牙賣了身,做了旁人眼裡的姨太太,落了一輩子的罵名。
這般相似的經歷,竟像復刻的一般。
顧文軒察覺到她的異樣,伸手握住她冰涼的指尖,低聲問:“怎麼了?臉色這麼白?”
福英回過神,勉強扯出一抹笑,搖了搖頭:“沒事,就是覺得張太太太不容易了。”
她心裡翻江倒海,無數個疑問湧上來:這世上怎會有這般巧合的事?張太太和母親,會不會有什麼淵源?
可話到嘴邊,又被她嚥了回去。許是真的巧合吧,有多少女人,都是這般為了活命,被逼著走上了身不由己的路。
張太太沒察覺她的異樣,依舊自顧自地說著:“王嬸如今日子好過了,娃們也長大了,在村裡開了片菜園,養了雞鴨,頓頓都有肉吃。咱們去嚐嚐她的手藝,那土雞燉蘑菇,香得能讓人把舌頭吞下去。”
木匠已經換好了床板,拍了拍手站起身:“王嬸,俺也認得,心善得很。你們去了,她定要殺雞宰鵝招待。”
福英攥著顧文軒的手,指節微微泛白。她看著窗外流淌的河水,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著,悶得發慌。
顧文軒捏了捏她的掌心,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要是不想去,咱們就不去。”
“去。”福英深吸一口氣,抬眸看他,眼裡藏著幾分堅定,“既來了,總得見見這位王嬸。”
或許,這趟農家飯,能解開她心裡的某個結。
張太太已經興沖沖地去收拾包袱了,福財扛著木匠的擔子,嚷嚷著要去村口買些點心當禮物。陽光透過窗欞,落在福英緊蹙的眉頭上,竟帶著幾分沉重。
馬車軲轆碾過村口的青石板,發出咯噔咯噔的輕響。福英撩開車簾探出頭,一陣混著泥土與菜畦的清香撲面而來,風裡還飄著幾聲雞鳴犬吠,透著一股子熨帖的煙火氣。
她跟著張太太往村裡走,腳下的土路坑坑窪窪,兩旁是低矮的土坯房,牆根下種著幾株向日葵,沉甸甸的花盤垂著,像極了記憶裡的模樣。她的腳步不知不覺慢了下來,目光掠過院牆上爬著的牽牛花,掠過曬穀場上翻曬的稻穀,心頭竟漫上一股說不清的熟悉感。
“咋不走了?”顧文軒察覺到她的失神,放慢腳步,伸手牽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熨帖著她微涼的指尖,“可是累了?”
福英搖搖頭,指尖輕輕攥緊了他的手,聲音裡帶著幾分茫然:“不知道,就是覺得……這村子好像來過。”
她記得小時候,也有這樣的土路,也有這樣爬滿牽牛花的院牆,娘牽著她的手,去村口的井臺打水,井邊的老槐樹,枝椏能遮半畝地的陰涼。可那些記憶都太模糊了,像蒙了一層霧,怎麼也看不清。
張太太在前頭回頭催她:“福英,快些走,王嬸家就在前頭第三家,她怕是早備下酒菜等咱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