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3月12日,星期四,農曆二月十四,植樹節,晴,上午的泥土還帶著冬天的硬
上午第二節課剛下,班主任孫平老師就在走廊裡喊了一嗓子:“換鞋,操場集合,今天植樹。”
全班發出一陣混雜著興奮和茫然的聲響,椅子被推開的聲音此起彼伏。有人問“種什麼樹”,有人說“我連鏟子都沒摸過”。
孫老師倚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每人種一棵,挖坑、放苗、填土、澆水,一條龍。幹得好的,免一次作業。幹得不好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了一圈:“幹得不好的也免一次作業,畢竟你們流汗了。”
全班笑了起來。王強從座位上彈起來,鞋帶都沒繫好就往外衝。
操場的北側空地上已經劃好了區域。十幾棵梧桐樹苗靠牆根立著,根部包著溼潤的草繩,樹幹比拇指粗一些,頂端頂著幾片剛冒出來的嫩芽,嫩芽的邊緣還帶著一點剛從芽苞裡掙出來的皺。旁邊堆著鐵鍬和水桶,鐵鍬的刃口在陽光下閃著鈍光。
我和曉曉各自領了一棵樹苗和一把鐵鍬,走到劃定的區域。我彎腰用腳踩住鐵鍬的肩部,用力往下一壓,鍬刃切入泥土,發出一聲沉悶的“噗”。土比想象中硬,冬天凍過的地還沒完全化開,表層幾釐米鬆軟,再往下就變得結實了。
曉曉也已經開始動手了。她的動作沒我那麼用力,但很穩,每一鍬都踩準了位置。挖出來的土塊邊緣整齊,碼在坑邊堆成一小堆,像是早就習慣幹這種事。
“你以前種過樹?”我問,把鐵鍬插進土裡,直起身看她。
“沒有,”曉曉說,蹲下身把鍬刃往土裡又壓了壓,手背上繃出細細的青筋,“但我看過我爸種。他每年春天都在院子裡種點兒什麼。”
挖了大概十分鐘,坑挖好了。我蹲下去把樹苗放進坑裡,扶著樹幹。曉曉開始填土,她一鍬一鍬地把土填回去,填到一半的時候停下來,用手把土塊捏碎,再填剩下的。她的手指上沾了泥土,指甲縫裡嵌著褐色的細粒,但她沒在意。
“……你不用捏那麼碎。”我說,扶著樹幹看著她。
“碎了它紮根快,”曉曉說,頭也不抬,手指在土塊上用力按了一下,“土塊大了根伸不進去。”
我扶著樹幹沒說話,看著她蹲在旁邊,把那堆土一塊一塊捏碎,再填進坑裡。春日的陽光落在她微弓的背上,泥土的氣息在空氣裡慢慢散開。
“曉曉,”我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你幹得這麼認真,好像在種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它就是很重要的東西,”曉曉頭也不抬地說,手指在碎土裡慢慢撥弄著,“每一棵樹都是。你把它種下去,它就在那兒了。以後你路過的時候,它會記得你。”
“樹會記人?”我問,看著她沾滿泥土的手指。
“會的,”曉曉終於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平,但嘴角有一點弧度,“你天天路過,它就認得你。你不在了,它也記得你曾經來過。”
她說話的時候手裡還在捏土,指節微微泛紅,虎口的位置已經磨出了一道淺淺的印子,但動作沒有停。我蹲下身,也伸出手去幫她捏那些土塊。我們的手指偶爾碰到,隔著泥土的粗糲觸感,她的指尖是溫熱的。
填完土,曉曉站起來,拿水桶去接水。水龍頭在操場邊上,她蹲在那裡等水灌滿,桶口的水流在陽光下閃著碎光。水接滿之後她拎著桶走回來,水在桶裡晃盪著,濺出來幾滴落在她的鞋面上。
她把水慢慢地澆在樹根周圍,水流滲進泥土時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像是乾渴的土地終於喝到了水。她澆得很慢,像是在數著每一滴。
我蹲下身,在填實的土面上又按了按,確認樹苗站穩了。就在我收手的時候,餘光瞥見她的左手手心——虎口的位置有一塊新磨出的水泡,圓圓的,表皮撐得薄亮,邊緣泛著一圈淡紅。
“手給我看看。”我站起來說,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
“不看。”曉曉把手縮回去,藏在身後,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伸手。”我說,聲音不高,但很確定。
她猶豫了一下,把手伸出來,手心攤開。虎口的位置確實起了一個泡,邊緣已經開始泛紅,像是被磨得有些久了。她的手指微微蜷著,像是想收回去又忍住了。
我從外套口袋裡摸出創可貼,撕開包裝紙。紙片在我手裡發出細碎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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