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4月14日,星期二,農曆三月十八,多雲
天快黑的時候,琴房的燈亮了。
莉莉的音樂教室在藝術樓三樓的最西邊,窗戶朝西。
傍晚殘餘的天光從窗玻璃透進來,落在鋼琴黑色的漆面上,又沿著漆面滑到地板上。
莉莉正在裡面練聲,明天就是藝術生專業模擬考,聲樂排在上午第一場。
走廊盡頭的燈管壞了有一陣子了,一直在閃,發出嗡嗡的聲響,忽明忽暗的光把走廊切成一段一段的。
我坐在琴房外的長椅上,長椅是學校常見的那種木條椅,漆面斑駁,靠背的弧度硌著後背不太舒服,我把腿伸直,腳後跟抵著對面牆的踢腳線,把walkn從口袋裡掏出來,帶上耳機,拿出上個月從明月姐那兒新買的動力火車的最新專輯,塑膠盒的邊角還硬著,沒有磨損的痕跡,我把磁帶推進槽裡,“咔嗒”一聲,然後按下播放鍵。
前奏響起來的時候,琴房裡的練聲也剛剛開始,隔著一扇門,聲音被過濾了一層,變得柔和而遙遠,練聲的旋律和walkn裡的音樂混在一起,在走廊裡交疊纏繞,分不太清哪邊是琴房那邊傳出來的,哪邊是耳機裡的。
琴房的門忽然開了一條縫,莉莉的聲音從裡面漏出來:“莫羽哥哥?”
我抬頭,摘下一隻耳機:“誒!咋了,莉莉?”
“你有空了,幫我聽聽跑不跑調啊?”門縫裡露出莉莉的半張臉,額頭上有一層細汗,碎髮貼在鬢角上。
“我又不懂聲樂。”我說。
“好聽不好聽總能聽出來吧?就這麼定了。”莉莉說完,把門又合上了,但沒關嚴,留了一條更窄的縫。
我把音量調小了一些,琴房裡的鋼琴聲和耳機裡的音樂各佔一半耳朵。
動力火車唱到副歌了:“如果你沒勇氣陪我到/明天的 明天的 明天/倒不如 就算了 就放了/空虛的 昨天的 昨天/你就在我眼前/但別再愛我一天/別看我 別愛我 別怪我/閉上雙眼”,哇!太好聽了,於是我情不自禁地閉上眼小聲哼了起來,聲音不大,但走廊這種窄長的空間卻把聲音放大了,帶一點兒嗡嗡的迴響。
走廊盡頭的燈管還在閃著,嗡嗡嗡的。
琴房裡的練聲停了一會兒又開始了,換了一首比剛才節奏更快的。
不知道哼了多久,我緩緩地睜開了眼。
“啊——”我被嚇了一跳。
莉莉和曉曉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琴房裡出來了,兩個人齊整整地站在我面前,雙手抱胸,歪頭看著我。
莉莉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衛衣,袖子擼到肘彎,手背上還有沒擦乾淨的鉛筆印。
曉曉站在她旁邊,外套拉鍊拉到一半,裡面是那件淺灰色毛衣,頭髮有點兒亂,像是剛才低頭聽琴聲時自己蹭亂的。
曉曉的嘴角彎著。莉莉的嘴角也彎著。
莉莉先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憋了很久終於釋放的笑意:“莫羽哥哥,你在這兒開演唱會呢?”
我把耳機摘下來,音樂的尾巴從耳機裡漏出來,在走廊裡飄了一小截就散了,耳機線在手指上繞了一圈又鬆開了。
“演唱會門票多少錢一張啊?”我問。
“跑調還想收門票?”莉莉說。
“噗嗤!”曉曉在旁邊沒忍住,肩膀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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