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1月14日，星期五，農曆十月十五，晴。
早自習，朱娜站上講臺，手裡拿著一張名單。王強在下面小聲嘟囔：“完了完了，班長要念名單了——”
“學習小組調整。根據期中考試成績，重新分組。”朱娜掃視全班，“第一組：陳莫羽、慕容曉曉、王強。”
王強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他扶住桌沿，壓低聲音問我：“羽哥，班長是不是故意的？讓我跟你們倆一組——我壓力太大了！”
朱娜沒理他，繼續念名單。王強在旁邊低著頭，但嘴角壓都壓不下去。唸完名單，朱娜從講臺上走下來，經過王強身邊時停了一下：“王強，你物理雖然及格了，但離優秀還差得遠。跟莫羽和曉曉一組，好好學。”
“保證好好學！”他挺起胸脯，然後又縮了回去，“班長，你怎麼不跟我們一組？”
“我是班長，要帶整體進度。”她說完，馬尾辮一甩，走了。
王強看著朱娜的背影，愣了半天。曉曉小聲對我說：“你看強子的眼神——跟楊瑩看莉莉一模一樣。”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王強正盯著朱娜的後腦勺出神，臉紅到了耳根。我笑了笑，沒說話。
下午物理課，牛盾老師講迴旋加速器。
“迴旋加速器的最大能量，由D形盒的半徑和磁感應強度決定。粒子速度越快，迴旋半徑越大，最終被引出D形盒。”牛老師在黑板上畫了個D形盒，像個被劈開的月餅盒。
王強舉手了。他站起來，聲音有點抖，但咬字很清晰：“牛老師，迴旋加速器的最大能量跟加速電壓無關——因為最大速度由迴旋半徑決定。但加速電壓越大，粒子加速到最大能量所需的時間越短。”
全班安靜了一秒。牛老師推了推眼鏡，嘴角慢慢翹起來：“王強，這是你這個學期第一個完全正確的物理回答——概念清晰，邏輯完整。你什麼時候開竅的？”
王強咧開嘴笑了，然後他坐下來的那一刻，壓低聲音對我說：“羽哥，我想好了。我要當面說。”我點了點頭。窗外的梧桐葉從枝頭旋落，掉在窗臺上，金紅金紅的。
週六上午，我和曉曉去新華書店。何姐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塑膠袋，裡面是一本《高中英語詞彙手冊》。她說：“上次劉墉那本曉曉喜歡，這本詞彙手冊是配套的——扉頁印了句英文詩，孫老師說給你們留著。”
曉曉接過來，翻到扉頁。她念出了那句英文：“Let life be beautiful like suer flowers and death like autu leaves.”然後她用中文又唸了一遍——“使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泰戈爾。”
陽光從書店的玻璃窗照進來，落在她睫毛上。她的睫毛一顫一顫的，像蝴蝶翅膀，然後抬起頭看著我，眼睛亮亮的：“我回去背第一單元。”
何姐看著我們倆，感慨道：“孫老師說你們倆是黃金搭檔——還真不是吹的。一中張曉輝來買書的時候也這麼說，說他老同學在四中，一男一女，成績好得離譜。”我低頭摸了摸後腦勺，曉曉的耳朵紅了。
下午去“靡靡之音”，我把期中考試的紅榜成績告訴了明月姐。她笑得比自己考了第一還開心，拍著我的肩膀說：“弟弟，你這成績，考鄭大穩了。但別驕傲——高三還有一年。”我說：“知道。期末我爭取追上曉曉。”她愣了一下，然後笑彎了腰：“你這個‘追上’，是追成績還是追人？”我窘得答不上來。她笑夠了，收起玩笑，認真建議我給王強買一本物理輔導書——既然要幫，就幫到底。我從店裡出來時，手裡拎著一本《高中物理經典題型解析》，油墨味還新鮮。
週一操場上，楊瑩從跑道那邊跑過來，滿頭是汗。他彎著腰喘了半天，然後直起身大聲宣佈：“四百米跑進52秒8——比模擬考那次還快零點一秒。費老師說照這個節奏，省統考前能達標。”
莉莉在旁邊跳起來，一把抱住他：“走，請大家喝北冰洋！”楊瑩憨憨地撓了撓頭，說好，然後忽然轉頭問我：“莫羽，你期中第幾名？”
“第二。曉曉第一。”
“又是第二？”他沒心沒肺地笑了一聲，“跟我一樣——窮追不捨，就差那麼一點。”莉莉白了他一眼：“人家差三分，你差零點一秒，能比嗎？”王強在旁邊咕嚕咕嚕灌完最後一口汽水，抹了抹嘴說，“我也差三分——六十八到八十，差十二分。”朱娜頭也沒抬，說，“十二分，不是三分。好好學。”
晚上，電話響了。曉曉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有點回音——她大概在走廊裡打的電話，她房間的電話線不夠長。
“今天楊瑩請大家喝汽水——我想起摸底那次你請大家喝的，那時候咱們還簽了軍令狀。”她說。
“期中的軍令狀你贏了。期末再籤一道。”我說。
“這次賭什麼？”
“不賭了。軍令狀不是為了賭，是為了互相拽著往前走。王強從四十八拽到六十八，接下來從六十八拽到八十。咱們也一樣——你英語拽我一把，我數學拽你一把。”我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她的聲音輕輕傳來：“這學期，咱們班忽然都變了。王強從怕物理變成追物理，楊瑩跑道成績一直在漲，莉莉的聲樂模擬考也過了。每個人都在往前跑。”她頓了頓，“你說，是因為快高三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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