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1月17日，星期一，農曆十月十八，晴。
下午自習課，班長朱娜在講臺上坐著，手裡拿著一本英語詞彙手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馬尾辮上，髮梢泛著栗色的光。
王梅忽然站起來，從書包裡掏出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信紙——“我提議，今天自習課換一種形式。”她頓了頓，“期中剛過，咱們班三十個人，一起走過了一年半。今天每人寫一件——關於我們班的某個人，或者某件事。寫完交給我，不署名也行。但寫完要念。”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是翻紙的聲音。
我拿起筆，想到開學第一天，曉曉在藤蘿架下說的那句“咱們一起考鄭大”，想到這半個學期她每天早上塞進我手心的茶葉蛋，想到每次物理測驗後她遞過來的話梅糖，糖紙在太陽底下反光。我在紙上寫下——“關於茶葉蛋和話梅糖”。
王強在旁邊咬著筆帽，表情比解物理題還認真。
十五分鐘後，王梅站起來第一個念。她寫的是曉曉——“高一寒假，曉曉來我家看《情書》錄影帶。看完躺在被窩裡，她說以後想考一所開滿花的大學。我問是哪一所，她說鄭州大學——離油田不遠也不近，剛好夠兩個真心想往前走的人並肩走。我問她另一個人是誰，她沒說，但我知道是誰。”
曉曉雙手捂著臉趴在桌上，耳朵紅透了，桌下的腳奔兒了我一腳，疼得我直呲牙卻不敢出聲。
我也不好意思地雙手捂著臉趴在桌上，耳畔傳來王強和賈永濤母雞下蛋般的壞笑聲：“咯咯咯咯……我也知道是誰！”，“你看他倆頭縮得像倆鴕鳥似的……咯咯咯咯！”
丁琳琳站起來，清了清嗓子，唸了一篇聲情並茂的朗誦稿——“《關於陳莫羽幫王強補課的調查報告》。調查物件：陳莫羽。調查時間：高一至今。調查發現：一、每天早上到教室，從來不看自己的書，先把王強的物理作業檢查一遍；二、從來不說王強笨，只會說‘這裡你再想想’；三、期中考試前一週，給王強押了十道物理大題，押中四道。結論：陳莫羽欠王強一個及格。”
全班笑翻。
曉曉笑得靠在我肩膀上。
王強在後面大聲說：“不對！是王強欠羽哥一個八十分！”
丁琳琳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一本正經地說：“調查補充：王強期中物理六十八。陳莫羽功不可沒。”
王強站起來，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他念得很慢，字是一個一個摳出來的——“《關於物理及格這件小事》。從高一到現在，物理從來沒及過格。第一次月考四十八，我爸說‘你不是學物理的料’，我媽嘆了一口氣沒說話。後來有一天，羽哥說強子你做五道題試試，做不出來我教你。後來曉曉姐說強子你今天字有進步。再後來班長說‘你字練了嗎’——每天問一遍，從來沒漏過。”
他翻了一頁，紙被他攥得嘩嘩響——“這次能考六十八，我爸沒說出息，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六十八分，在別人眼裡不算什麼，但在我眼裡，是一座山翻過去了。期末要考八十，不是想炫耀，是想讓那些拽著我爬山的人覺得值。”然後他大聲念出結尾——“最後，抄一句有文化的話。著名雕塑家米開朗基羅說過：完美不是添無可添，而是減無可減。我王強說：及格不是終點，是起點。”
全班鼓掌。
朱娜抬起了頭，嘴角翹起來，然後慢悠悠地說：“那句名言翻譯有問題——原文是‘完美不是沒有東西可加，而是沒有東西可減’。不過，你能抄名言，已經進步了。”
王強昂著頭：“反正米開朗基羅不懂物理。”
全班再次爆笑。
賈永濤推了推眼鏡站起來，唸了短短一句——“每次考試前，王強都在我鉛筆盒裡偷偷塞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加油’。高一到現在，一共攢了十三張。一張沒丟。”
王強愣住了，臉上的笑僵在那兒，然後他眼眶紅了，別過頭去。
葉雲開站起來：“我也不寫那麼多。我就寫一件事——高一食堂，最後一份紅燒肉，王強跟我都想要。他看了我一眼，說一人一半。那天的紅燒肉特別鹹，但特別香。”
王強站起來，眼眶還紅著，紙被他攥成了一團，他大聲說：“我還寫了一張紙條給一個人，不敢給她。”
全班安靜。
他梗著脖子說：“等我物理考到八十分了，我就給她。”
“哦——”班裡響起一陣“哦”聲。
朱娜低著頭，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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