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1月19日，星期三，農曆十月二十，多雲。
早上到教室的時候，黑板上朱娜寫的“距離會考還有215天”旁邊多了一行小字——“王強，洛倫茲力預習了嗎？”
“強子，班長盯上你了。”我把書包放下。
“盯就盯。我昨晚預習了——安培力是通電導線在磁場中受力，洛倫茲力是運動的帶電粒子在磁場中受力。方向都用左手定則——磁感線穿掌心，四指指向正電荷運動方向，拇指所指就是受力方向。”王強理直氣壯，然後壓低聲音，“羽哥，班長每天給我寫一句提醒——物理、化學、生物輪著來。你說她是不是故意的？”
“你覺得呢？”我反問。
王強紅著臉不說話了。曉曉正好走進教室，手裡拎著茶葉蛋，笑了：“強子，你今天怎麼這麼早？”
“預習洛倫茲力！班長要檢查！”他大聲說。後排朱娜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又低下去繼續看書。
第一節課就是物理。牛盾老師走進教室，在黑板上寫下“磁場對運動電荷的作用——洛倫茲力”。
“安培力是宏觀，洛倫茲力是微觀。帶電粒子垂直進入勻強磁場，做勻速圓周運動。洛倫茲力提供向心力——qvB=2/r，半徑r=/qB，週期T=2πqB，與速度大小無關。”牛老師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帶電粒子的圓周軌跡。
王強舉手了。牛老師推了推眼鏡：“王強，你說。”
他站起來：“牛老師，洛倫茲力的方向也用左手定則——磁感線穿掌心，四指指向正電荷運動方向，拇指指向受力方向。”他伸出左手比劃了一下，動作標準得很，然後摸了摸後腦勺，“昨晚對著鏡子練了十遍。”
全班安靜。牛老師看著他，嘴角慢慢翹起來：“王強，你終於不是來搞笑的了。這個回答——這個學期你第一個挑不出毛病的回答。”
王強一屁股坐下，衝我擠眼睛。牛老師在黑板上繼續寫公式，粉筆斷了，他彎腰撿起來的間隙，後排孫老師的身影從後門玻璃窗閃過——他來巡課，看到王強舉手回答洛倫茲力，嘴角翹了一下，然後揹著手慢悠悠地走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莉莉端著飯盒坐過來，神色有點不對勁。她今天沒扎頭髮，楊鈺瑩式的披肩長髮散著，紫藤手鍊掛在手腕上，但眼眶有點紅。
“張文靜從上海來信了。”她把一封信放在桌上。
“說什麼？”曉曉放下筷子。
“她說上音附中的琴房要提前半年排隊。她每天四點起床去佔琴房。練聲樂的人太多了，有些人三點就來。她信裡夾了一張琴房的照片——很小的房間，只有一架鋼琴一面鏡子，牆皮都掉了。”莉莉的聲音輕輕的，“她說，這條路比她想象的更難。但她說，她不怕。”
曉曉把信接過去看。我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莉莉碗裡：“你怕嗎？”
莉莉抬起頭，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轉，但聲音很堅定：“怕什麼？她四點起床，我也能四點起床。上音有希望——羅老師說有希望。我拼了。”她說最後一句話時，楊瑩從旁邊走過來，身上還穿著訓練服，悶聲說了句“你拼我也拼”，莉莉白了他一眼，笑出來了。
下午自習課，朱娜在黑板上寫下本週副科複習重點——“物理：洛倫茲力+圓周運動綜合；化學：氮族方程式默寫（王強你已經過了）；生物：光合作用光反應暗反應（週五默寫）。”王強在後面嘟囔：“光合作用也要默寫？光反應暗反應——這倆有什麼區別？”賈永濤推了推眼鏡，翻開生物筆記本，上面畫了一個葉綠體的剖面圖，光反應標了“類囊體薄膜”，暗反應標了“葉綠體基質”，然後用鉛筆指了指圖——“光反應產ATP和NADPH，暗反應消耗它們。別記反。”
放學後，我騎車送曉曉回家。十一月下旬，天黑得越來越早，路燈亮起來，梧桐葉落了一地，車輪碾過去沙沙響。
“莉莉今天差點哭了。”曉曉坐在後座說。
“嗯。但她不會放棄的。”
“張文靜說上音附中的琴房要提前半年排隊——半年，那得多辛苦啊。”
“莉莉不怕辛苦。”我說，“她怕的是沒方向。現在方向有了——上音。所以辛苦也值得。”
她在我後座上輕輕靠過來：“莉莉有上音，楊瑩有上體，胖子有西電，若曦有西大。咱們有鄭大。玉鳳姐有清華，老高有北理，夢瑤和歐陽也有鄭大。八個人，三個方向——西安，北京，上海，加上鄭州。四年後不知道散到哪裡去，但至少這半年，大家都還在各自的路上跑著。”
到了院門口，她跳下車，站在藤蘿架下。路燈把枯枝的影子投在地上，光禿禿的，但枝幹遒勁。她伸出手，我也伸出手。兩隻手在路燈下輕輕握了一下。
“走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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