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月15日，星期四，農曆臘月十七，晴轉小雪
昨晚王強走後，我坐在書桌前整理抽屜，無意中翻出了一箇舊文具盒，裡面塞滿了紙條，從高一開始的、高二的，疊得整整齊齊，像一摞被時間燙平的信封。我一張一張地翻出來看。
我數了數，一共七十三張。從高一到高二，從“借作業”到“一起考鄭大”。
最早的幾張是高一下學期的。那時候剛文理分科沒多久，我和曉曉剛變成同桌。紙條上的字跡還帶著一點點生澀，像剛種下去的樹苗，根還沒扎穩。
“物理作業借我看一下，我忘帶了。”時間是1997年3月12日。
“北冰洋，老地方，中午。”時間是1997年4月2日。
“你昨天那道數學題做對了嗎？教教我。”時間是1997年4月18日。
再翻下去，紙條漸漸多了起來。字跡從生澀變成流暢，語氣從客氣變成熟稔，像河水流過河道，越流越寬。
“今天天氣真不錯，放學後騎車去水庫吧。”時間是1997年5月7日。
“你英語考了多少分？——別想騙我，我看見你卷子了。”時間是1997年5月24日。
“明天週末，別睡太晚，來藤蘿架複習。”時間是1997年6月1日。
再往後翻，到了高二。紙條的內容變了，從借作業、問成績，變成了更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種子破土而出之後，開始長葉子了。
“你今天穿那件藍毛衣好看。”時間是1997年9月15日。
“你昨天物理考了82分，我比你還高興。”時間是1997年9月26日。
“晚上打電話給我，有話說。”時間是1997年10月11日。
我停下來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風把枯枝吹得沙沙響，像在翻一本看不見的書。燈光落在紙條上，把紙面照得發黃，摺痕已經舊了，像是被人翻來覆去地看了很多遍。我拿起一張紙，上面寫著：“你昨天物理考了82分，我比你還高興。”這一張是她高一結束的時候寫的。那時候我剛從物理不及格爬上來，她看到我的成績單，比看到自己的還開心。
我又拿起另一張。紙條很小，只寫了幾個字：“在嗎？”時間是一年前的某個傍晚。我記得那天我心情不好，她不知道怎麼安慰，只寫了這兩個字。我回了“在的”。然後她就發來了另一張：“那就行了。”就這麼三個字。我一直留到現在。
我拿起一張淡藍色的紙條。折得四四方方，展開後，裡面寫著：“羽哥哥，我今天在藤蘿架下坐了好久。枯枝在風裡晃，我突然想，等到春天，藤蘿花開的時候，我們還在不在這個位置上。但後來我想通了——不管在不在，只要我們一起走過，那些花就是開給我們看的。”落款是“你的曉”。
我看了三遍。窗外飄起細小的雪花，落在藤蘿架的枯枝上，像一層薄薄的糖霜。我把所有紙條按照時間順序疊好，放回文具盒裡，文具盒已經舊了，邊角磨得發白，但裡面的紙條一張都沒少，每一張都在，像一直在等著主人來翻開。
我合上文具盒，拉開抽屜放進去，然後拿出日記本。翻開最新一頁，寫下今天的事。
“1998年1月15日，晚上整理抽屜，翻出了從高一開始的所有紙條。從借作業、問成績，到關於未來的一切，每一張都在。我發現原來最好的情話從來不是‘我喜歡你’，而是那些最簡單的話：‘在嗎’‘在的’，‘明天見’‘明天見’，‘一起考鄭大’‘好’。曉曉問過——‘那些花就是開給我們看的’，我想告訴她——不只是花，這整個高二，這整段時光，所有好的、壞的、甜的、苦的，都是開給我們看的。”
寫完，我把英雄616放在日記本旁邊。鋼筆在臺燈下投下一道細細的影子，像一條路，也像一個約定。
今天早上，天放晴了。昨晚的雪停在枯枝上，把藤蘿架裹成一片銀白的輪廓，像一幅未乾的水墨畫。我在校門口遇到曉曉，她穿著白色羽絨服，圍著淺紫色圍巾，鼻尖凍得紅紅的。
“羽哥哥，早。”曉曉向我打著招呼。
“曉曉，早。”我回道。
“你的眼睛怎麼紅紅的？昨晚沒睡好嗎？”曉曉問。
“睡好了。只是翻了一些以前的東西。”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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