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5月8日,星期五,農曆四月十三,晴,晨光裡已經帶著初夏的燥熱
“五一”假期結束後的第一天,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考試日特有的緊繃感。我推開教室門時,黑板上的“期中考試 第1天”那幾個紅字已經被描了三遍,粗重得像一道戰書,壓得整個教室都安靜了幾分。
座位上的同學們形態各異:有人埋頭快速翻書,試圖在最後幾分鐘記住一個公式;有人望著天花板放空,像是在給自己的大腦做最後的散熱;有人咬著筆帽發呆,眼神放空,神遊天外。
我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餘光裡王強的狀態不太對勁。他坐在第二排右內,臉色發白,額頭上蒙著一層薄汗,右手一直按著肚子,左手在桌洞裡翻找著什麼,動作幅度不小,像在扒拉一個洞穴。
“強子,你咋了?”同桌賈永濤側過頭,壓低聲音問。
王強沒抬頭,聲音悶悶的:“我跟你說,我今早可能吃壞東西了……肚子翻江倒海。”
“你早上吃啥了?”賈永濤追問。
“就……半包辣條,一袋冰酸奶,還有一根沒洗的黃瓜。”王強掰著手指數,每數一樣,自己的臉色就白一分。
賈永濤聽後倒吸一口涼氣:“你沒救了,神仙也救不了你了。”
坐在第一排的金麗聽見了,回頭插了一句:“強子,那黃瓜是在校門口那個流動攤上買的吧?我昨天看見那攤主拿洗抹布的盆涮黃瓜來著,水都渾了。”她眼神憐憫地看著王強,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王強愣住了:“那我今天早上吃的那根……”他的臉一瞬間由白變青,像是聽到了自己命運的宣判。
第一場考試是語文。監考的是費政老師,他神情嚴肅地走進來,手裡夾著試卷,走路帶風,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篤篤”的聲響。他把試卷往講臺上一放,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全班:“考試期間,不準交頭接耳,不準左顧右盼,不準提前交卷。”
他話音剛落,王強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壓抑的“咕嚕”聲。他的腰已經弓了下去,椅子發出輕微的“嘎吱”響,像是在煎熬中掙扎。曉曉坐在我旁邊,輕輕側過頭看了我一眼,沒有出聲,但她的眼神里分明寫著:“王強今天怕是要出事。”
考試進行到半個多小時的時候,我正在答文言文閱讀,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噗”的悶響——聲音不大,但在鴉雀無聲的考場裡清晰得像一顆石子落入深潭。緊接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以王強的座位為中心,向四周緩慢擴散開來。坐在王強後面的林婉如下意識地皺了皺鼻子,她不動聲色地把凳子往前挪了五釐米,動作幅度極小,卻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求生欲。
王強的臉已經紅到了耳根,他整個人僵在座位上,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費政老師正背對著我們在黑板上寫注意事項,寫完之後轉過身來,鼻子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目光在王強的方向停了一瞬。他沒有說話,只是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中午休息的時候,王強和賈永濤兩個人像剛打完仗計程車兵一樣互相攙扶著走出考場。王強的長褲後面有一塊顏色略深的溼痕,雖然他已經盡力用外套下襬擋住了,但還是被眼尖的金麗看見了。
“強子,你該去那邊小賣部買條新褲子。”金麗憋著笑,指了指學校後門那個賣文具也賣雜貨的小賣部。
“來不及了!”王強苦著臉,“下午還有數學,我現在得先去找點藥吃,不然下午我怕是連考場都進不去。”
賈永濤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拍了拍王強的肩膀:“同是天涯淪落人,我有幾個土方子,但願管用。”
下午的數學考試,王強和賈永濤的狀態明顯好了一些。雖然臉色還是發白,但至少沒有再出狀況。可命運似乎不想輕易放過他們——數學卷子做到第三道大題的時候,王強忽然猛地舉起右手,動作幅度大得差點把桌角的文具盒碰掉。
費政老師正在講臺上喝茶,被這舉動吸引:“王強,你什麼事?”
“老師……我……”王強五官揪成一團,“我要去廁所!”
費政老師眉頭一皺:“考試期間不準……”
“不行了老師!真不行了!再不去就出大事故了!”王強的聲音裡帶著哭腔,他已經在座位上扭來扭去,像一條被釣上岸的魚。
費政老師猶豫了一秒,看了看王強那副瀕臨崩潰的表情,最終還是嘆了口氣:“快去快回,我讓一個同學陪你去。”他的目光在教室裡掃了一圈,最終落在一個還算穩重的同學身上,“葉雲開,你陪他去。”
葉雲開站起來,臉上帶著一種“我就知道今天沒好果子吃”的無奈表情。他陪著王強一路小跑出了教室,皮鞋聲在走廊裡急促地響著,像一串被風吹散的鼓點。
賈永濤此刻也舉起了手,聲音虛弱:“老師……我……我也有點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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