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5月21日,星期四,農曆四月廿六,多雲
晚自習第一節課快結束的時候,沈銘澤老師合上了教案,靠在講臺邊上。
“今晚不講題了。”她雙手撐著桌沿,掃了一圈教室,“會考還有一個月。你們每天刷題、背書、畫圖,腦子裡全是知識點。今晚咱們換個話題——每人說一句,考完想做的事。”
教室裡安靜了兩秒,然後窸窸窣窣地響起壓低的說話聲。王強在第二排把筆放下了,朱娜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一個一個來。”沈老師指了指第一排,“金麗,你先。”
金麗站起來,把手裡的歷史時間軸往桌上一拍,打了個哈欠:“考完了我想美美地睡上一整天,誰也別叫我。”她說完是真的困了,眼皮往下耷拉了一下。
全班笑了。楊紅星在旁邊接了一句:“我打電話喊你起床。”
“你閉嘴。”金麗坐下的時候踢了一下他的凳子腿,楊紅星椅子一晃,差點兒連人帶椅倒到旁邊林婉如的桌上,林婉如伸手扶了一下他的椅背,楊紅星連聲道謝。
輪到王梅的時候她說想去看場電影,林婉如說想回老家看外婆,江曉曼說想燙頭髮——丁琳琳在旁邊接了一句“燙成捲毛狗”,然後兩個人隔著桌子互相扔橡皮,一塊橡皮滾到了王強腳底下,他彎腰撿起來,一揚手又扔了回去。
王強站起來的時候撓了撓後腦勺,臉有點兒紅:“我想——吃一頓老李燒烤,烤五十串羊肉,哈哈!美!”他坐下的時候椅子腿沒對準,屁股坐歪了半寸,整個人往旁邊滑了一下,手忙腳亂扶住桌沿才穩住。
全班一陣鬨笑。
朱娜坐在他旁邊,低著頭翻書,翻了兩頁她小聲說:“五十串啊!我也要去,你請客啊!”
“哦!中啊!”王強的耳朵瞬間紅透了,從耳垂燒到耳廓,他低頭假裝找掉在地上的筆,找了快十秒鐘,實際上筆就放在他桌上,一直沒動。
旁邊的朱娜嘴角彎了一下。
一個一個輪過去,有人想出去旅遊,有人說想打一整天籃球,程逸飛說想錄一盤自己喜歡的磁帶。
快輪到曉曉的時候我注意到她坐直了身體,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又收回去握成了拳。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長袖襯衫,袖口捲了一折,露出細細的手腕。
“慕容曉曉。”沈老師點了她的名字。
曉曉站起來。
教室裡安靜了一拍。
她站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天還沒有完全暗透,暮色從玻璃外面透進來,在她齊肩短髮上鍍了一層灰藍色的光。她的手指攥著桌沿,鬆開,然後說:“我想看看夏天藤蘿架什麼樣。”
她說得很輕,像在說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說完之後,教室比剛才更安靜了。
王強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說了三個字,我沒看清,大概是“該你了”之類的話。
沈老師點了點頭,目光轉向我:“陳莫羽。”
我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碰了一下桌腿,“咚”的一聲在安靜的教室裡格外響。
曉曉坐下來的時候側過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彎著,沒說話,她把頭髮往前攏了攏,想遮住耳朵,但耳尖還是紅著,從耳垂蔓延到耳廓,薄薄一層緋色,沒遮住。
“我想看她看藤蘿的樣子。”我悶出來這麼一句不知所云門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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