酈蘭心霎時瞳中緊縮,猛地低頭看向手上的東西,險些一口氣沒喘上來。
手一瞬間就抖了起來,若不是坐在榻上,她只怕在聽見他說話的那一刻就能把手上和燒紅炭鐵無異的東西全給摔了,從此成為有史以來第一個因為失手把皇后鳳印碎了的庶民。
她僵硬到麻木,不動也不是,動又不敢,而根本不等她稍加思索後再有所反應,又一卷東西強行塞進她懷裡。
“這道是立太子的聖旨,若是皇子,就立他為太子,將來入纘皇圖,承襲帝位。”宗懍緊緊鎖著她的一舉一動。
“這道是立鎮國長公主的聖旨。”他道,“若是公主,便交予她兵權,將來若是天時地利人和具備,可立她為皇太女,若是天命不佑,她無法稱帝,那便垂簾攝政,照樣權傾天下。”
他一刻不停,聲似乎依舊沉穩,然而越來越快的語速曝露了幾分慌亂。
宗懍拿起最後一道聖旨,放在她已經快抱滿的懷裡:“這一道旨已經加封國璽,但,是空白的。”
聽到這裡,酈蘭心抱都快抱不住懷裡滿當的一堆聖旨寶璽,恍惚著,只覺得從指尖到髮絲都控制不住地微顫。
但他還遠沒有說完,大掌從她懷裡抽出那道立後的聖旨,解開,將書寫得密密麻麻的那一面對著她,而後一字不差地背述了出來。
他每說一個字,她喉裡的氣似乎就少一分,心臟都快被那綾帛上的文字和他複述的話語給震得裂碎,那詔書上的字句簡直是荒謬得難以想象。
先是對她極盡溢美之辭,什麼深愜帝心,德行感天,譽華萬方,洋洋灑灑寫了半面,寫的那些話讓她深刻懷疑他腦袋裡是不是被水淹了,這種她自個兒聽了都害臊得能挖個洞把自己埋了的鬼話他也敢瞎編成聖旨。
一大片“華而不實”的美言結尾便是要封她為後,縱然她學識不深,也知道封后的聖旨大抵到此便結束了,然而她面前的這封卻不是,封后之意緊接著的後半面,竟是,
竟是和自詛無疑的咒誓。
雖然用了晦澀艱深的文句,但大致意思不過就是這封立後的聖旨有多麼的明智,假如將來有任何後位上的變故,皇帝便是愧對社稷祖宗,合該罪己以示天下云云。
酈蘭心震驚到震撼,眼前一陣陣發黑,別說話說不出來,就連喉間吞嚥都十分困難,她滿面空白,愣愣睜睜看著他。
宗懍將這道立後的聖旨重新合上,緊盯著她片刻,緩緩半跪下身來,和從前好幾回一樣,他讓她坐在貴妃榻上,抑或檀床邊,而他則在她面前半跪著,這樣的姿勢可以讓他伏埋在她腿上、乃至小腹處。
酈蘭心一向不大喜歡這個姿勢,每每這樣,她都覺得渾身發麻,忍不住打顫,她的小腿被逼抵著,身子都無法挪動,只能和他緊密貼著。
就這麼懷裡抱著一堆聖旨,還有那座代表萬人之上尊位的鳳印,躲無可躲,像是一隻突然被金圈玉佩掛得難以動彈的灰撲兔子,滑稽又狼狽。
而一陣一陣霜雹般的重擊尤未結束,半跪在她面前的人大掌握著她臂彎,啞聲:“我已經下旨,將許渝的墳遷回來了。”
“等到遷回京,便尋一處風水寶地重葬,他並未參與謀逆,立過戰功,我會為他正名。”
在提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他破天荒地沒了半分陰戾怒意,也沒有絲毫猶疑。
二十多日前他走時盛怒滔天,可現在,他卻像是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姊姊,你要我做的,我都答應你了,”他手上的氣力越發重,“我想要什麼,你知道的。”
“如果你把它生下來,我們就一家人好好過日子。”紅著眼。
酈蘭心唇瓣顫著,更加啞口無言。
他進來不過時晌,可她已經心驚到了五臟六腑翻攪的地步,她不止是被他這一道又一道的聖旨給震住了,更是被他這副模樣給震住了。
她預料得到他一定會想要她生下孩子,但她沒有想過他會重視孩子到這般不顧一切,甚至可以說是有些瘋魔了。
胸脯裡海沸河翻,心底卻是涼的,卷著蕭瑟寒冷的風,空空蕩蕩,如她腹中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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