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錚就這樣,不疾不徐,一具一具骨骼地“解讀”下去。他早已超越了簡單的死因判斷,而是在進行一場驚心動魄的 “人生回溯”。
從骨骼的細微磨損與增生,他推斷出有人常年從事肩扛重物的苦力;從肋軟骨的特定鈣化模式,指出另一人可能患有長期呼吸系統疾病;從指關節的獨特變形,精準點出某人曾是浸淫多年的老鉗工……他甚至從一截腰椎的側彎,推斷出其中一人生前可能忍受著常年的坐骨神經痛。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帶著某種古老的巫咒。每一句平淡的敘述,都在眾人腦海中強行投射出一幅幅鮮活、生動、卻又飽含艱辛與痛楚的人生畫卷。這些白骨不再是冰冷的教具,它們是一個個曾經鮮活存在過的人,在用自己最後的骨骸,無聲地控訴或訴說著自己的一生。
實驗室裡,早已落針可聞。不僅第五小組的人徹底石化,連旁邊幾個小組的學員,也不知何時全都圍攏過來,裡三層外三層,卻無一人發出聲響。他們如同最虔誠的信徒,在聆聽神只傳達來自幽冥的箴言。
王鐵柱看著陸錚的眼神,已經從崇拜升級為徹底的狂熱,彷彿在看一尊活著的神像。趙穎捂著嘴,眼眶甚至有些溼潤,為那些被讀取出的、陌生人的苦難人生。李默的眼鏡滑到了鼻尖都忘了推,他的筆記型電腦螢幕早已暗下,任何資料模型在陸錚這近乎“神啟”的洞察力面前,都顯得蒼白可笑。
林疏影就站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微微仰著頭,凝視著他冷硬如石刻的側臉輪廓。看著他穩定得沒有一絲顫抖的手指操控著象徵死亡的白骨,聽著他用最平靜的語氣,揭開一個又一個或悲慘或隱秘的人生真相。她的心跳,早已脫離了掌控,如同密集的戰鼓,撞擊著胸腔。一股混合著極致敬畏、智力被碾壓的震撼、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被強大神秘感牢牢吸引的悸動,在她心中瘋狂蔓延,幾乎要淹沒她的理智。
這個男人……他究竟是站在怎樣的維度,才能如此平靜地俯瞰這芸芸眾生的生老病死與愛恨情仇?
沈心怡就站在陸錚的對面,她那雙總是清冷理性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光華瀲灩,那是一種在荒漠中獨行太久,終於遇見同類的極致興奮;是一種自身知識體系被絕對力量暴力拓寬時,產生的戰慄與眩暈;更是一種……剝離了學者外衣後,作為女人,被這種極致專業能力與深不可測的神秘感所引燃的、最原始的本能與傾慕。她看著陸錚,彷彿在看一座行走的、由無數死亡密碼構築的、令人沉醉又畏懼的活體寶藏。
當陸錚拿起最後一具骨骼的一塊脛骨,指尖撫過上面一處極其隱蔽、與周圍骨骼顏色幾乎融為一體的、類似“飛石索”造成的奇特凹陷,並精準推斷出攻擊者的出手角度、大概距離、甚至其當時可能站立的地面性狀時……
沈心怡終於無法抑制。
她無意識地向前微微傾身,包裹在白大褂下的豐滿胸脯起伏不定,用一種近乎夢囈的、帶著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沙啞、媚意與一絲顫抖的聲音,輕聲問道,像是在問陸錚,又像是在叩問自己的靈魂:
“陸錚……你……到底看透了多少……死亡?”
陸錚緩緩放下那截脛骨,目光平靜地回望她,沒有回答,那深邃的眼眸,如同兩個宇宙黑洞,吞噬了所有的光線與疑問。
但這一刻,這無聲的沉默,比任何雷霆萬鈞的回答,都更具衝擊力。
陸錚的話音落下許久,實驗室裡依舊是一片死寂般的沉默。那沉默並非空洞,而是被過量的資訊與極致的震撼填滿後的短暫宕機。
最終,是王鐵柱這個粗豪的漢子率先打破了凝固的空氣。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發出清晰的“咕嚕”聲,然後朝著陸錚,用一種近乎宣誓般的、帶著顫音的粗啞嗓子低吼道:
“陸哥……俺……俺服了,俺的神!以後您指東,俺絕不往西!您就是俺親哥!” 他激動得臉色漲紅,彷彿剛才聆聽的不是法醫課,而是一場神啟。
這聲發自肺腑的低吼,像是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激起了層層漣漪。
趙穎用力點頭,看著陸錚的眼神里充滿了小女生的崇拜與安全感,彷彿有他在,任何妖魔邪祟都無所遁形。
李默則是一臉失魂落魄,他默默合上了他那臺效能卓越的筆記型電腦,苦笑著喃喃自語:“我的模型……我的演算法……在陸哥面前,簡直就是小孩子過家家的玩意兒……” 這是一種知識體系被徹底顛覆後的茫然與敬畏。
其他小組圍觀的學員,此刻也紛紛回過神來。他們看向陸錚的眼神複雜無比,有難以置信,有深深忌憚,更有一種面對無法理解的存在時本能的敬畏。沒有人再質疑第五小組的成績,因為陸錚剛才的“表演”,已經超越了成績本身,那是一種境界的碾壓。
沈心怡沒有再去檢視其他小組的進度,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兒,目光依舊膠著在陸錚身上,彷彿要將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刻錄下來。她知道,今天這堂課,收穫最大的,或許是她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察覺到學員們的精神已達極限,或許是認為課程目的已超額完成,沈心怡終於用她那恢復了清冷,卻似乎比平時柔和了幾分的嗓音宣佈:
“今天的實踐課,到此結束。”
沒有刺耳的下課鈴聲,只有她話語帶來的、一種如同解脫般的鬆弛感。學員們如同從一場漫長而驚心動魄的夢境中醒來,帶著滿心的震撼和疲憊,開始默默地收拾東西,陸續離開這間充滿了白骨與死亡氣息的實驗室。
走出那棟陰涼的教學大樓,重新沐浴在傍晚的陽光之下,所有人都產生了一種恍如隔世之感。夕陽的金輝灑落在基地的水泥路上,溫暖而鮮活,與剛才實驗室裡的森冷蒼白形成了天堂與地獄般的對比。
陸錚、林疏影和沈心怡三人,不知不覺落在了人群的最後。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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