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增愈本在飲酒,聽到此處,忍不住開始垂淚:“天下世家雖多,然而宋氏與粗鄙為伍,袁氏老朽不堪,崔氏曾侍國賊……我等士人,難道便暗無天日了麼?”
另一位文士:“陛下初登大寶,正是銳意進取之際,何談暗無天日?”又安慰道,“咱們都是經過先帝末年,那時朝野上下動盪不休,如今天子雖然倚重內官,治下確實一片安平,又何必再生事端。”
話音方落,便有在座之人反駁:“正要趁安平時節,才好從容做事。”又道,“天下之所以凋敝至此,就是因為先帝親近卑鄙小人,疏遠賢良君子,如今難道還要讓陛下重蹈覆轍嗎?”
“既然如此,我等又能何為呢?”
李增愈道:“你我雖然無能,然而高氏子守孝期滿,正該回朝做官,不妨舉薦他去戶部。”
高氏也是大周巨族,其名望本不在袁崔之下,哪怕是族中晚輩,出仕之後,從白衣一躍而至侍郎之位也是十分正常的。
一位文士:“現今戶部似乎並不十分缺人……”
“現在不缺,後面也遲早會缺。”
出聲之人乃是姜氏之女姜肇立,她如今正在禮部為官。
“還請姜侍郎明言。”
姜肇立也不故弄玄虛,解釋道:“因為西夷必反。”
所謂大軍未動,糧草先行,一旦西夷那邊起了戰事,戶部一定會忙碌起來。
姜肇立嘆息:“諸位都出身建州,想來都聽家中長輩提過,上一次西夷之亂時,內官們都做過什麼好事。”
戰爭對國力是極大的損耗,然而對那些無所顧忌的人來說,又要能掌握權勢,也很容易從中發財。
當年先帝跟西夷打仗的時候,宮中官中也沒忘了趁機斂財,當時皇帝身邊的常侍甚至光明正大地把包括糧食在內的要緊戰略物資賣給對方,藉此牟取暴利,而厲帝本人也從中分了很大一塊。
其實不說內官,連出身士族的外臣們也未必沒跟西夷那邊有些私下聯絡,其中有想摸一摸對方底細的,也有想著多個朋友多條路的,世道如此,並非單單換個天子便能徹底解決,溫晏然如今也是藉著進取之勢,將朝中暗流暫時壓住而已。
李增愈等人之所以對內官懷恨在心,一方面是被這些人以前的行為給嚇到了,另一方面,也是因為皇帝繼位數月以來,強橫之勢一日比一日明顯,連昔日的太傅都開始顯露出明顯的退避之態,若不想被慢慢淘汰,就只有奮力一搏。
若是天子知道內官不可依仗,便只能依仗士人。
姜肇立:“然而與西夷之戰,到底是國之大事,若是趁機與內官為難,恐怕……”
她一語未盡,李增愈便怒道:“難道依仗我等,就一定會耽誤天子的大事嗎?”
話音方落,李增愈便知自己失禮,放下酒盞,向著姜肇立一拱手:“姜侍郎性情謹慎,是李某失言。”
姜肇立也不以為意:“李兄所言也有理,若是池張兩人果然有不軌之意,在西夷之事上,遲早會露出行跡來,咱們先冷眼旁觀,然後徐徐圖之,免得他們妨礙到朝中大事,至於高兄,就先請他來建平,以高氏的名望,就算你我按兵不動,袁宋也一定會主動舉薦。”
第63章
被李增愈寄予厚望的那位高氏子名為高長漸,在各個勢力中的口碑都頗為不錯,他守孝期已滿,正適合過來刷一刷建平的聲望,至於什麼時候入仕,李增愈等人有些著急,但高長漸本人反倒一派舒展,頗有些順其自然之意。
為了避免沾染上嫌疑,李增愈等人並沒有明著與之結黨——士人們天然處在同一個陣營當中,只要對方勢力漸成,旁人自可以從容附翼過去。
聖壽將近,許多人都想趁著天子生日之時有所作為,然而太啟宮中的皇帝本人,反倒對此不大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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