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數越多,車隊行進的速度就越容易受到限制,崔新靜人還在路上,為了讓中樞早一步獲取情報,遣人快馬將信送回,並拿出記錄朝會要點的細緻,在信詳細描述了與王遊會面的種種情況——溫晏然之前既然決定了要分化台州那邊的勢力,便打算從這位刺史本人身上著手。
王遊本人固然強橫,可惜後繼無力,膝下子女中沒一個能接手她在臺州的基業,近年來逐漸已經逐漸壓制不住黎氏,勞氏還有扶何氏三族。
溫晏然派崔新靜去台州時,事前做了一些提點。
為了保障對方的安全,禁軍這邊會有兩百兵馬隨行,等進入台州範圍後,先讓其中四十人換做本地人打扮,同時與大部隊保持一定距離,然後再是四十人脫隊……等到刺史府時,明面上將只有四十人跟在崔新靜身邊。
崔新靜此行還帶上了中樞那邊出具的任命文書,還有一封溫晏然的私信——王遊年老,必然要為家族打算,溫晏然在信裡為對方的三個孩子提供了不同的選擇,年紀最大的那個可以被授予校尉之職,這樣一來,對方就能把握住一定的兵權,就算王遊一朝身死,也不會沒有絲毫反抗之力,縱然家族威勢不復以往,也能從容立身;其二是徵召一個孩子到建平太學中讀書,混幾年資歷,然後出仕為官,這也是許多士人常見的做官流程。
在信的最後,溫晏然還轉達了一個私人意見,既然黎氏,勞氏還有扶何氏都是因為具有本地土人的血統才受當地人擁戴,王氏要是想保全家族的話,不妨與之約為婚姻。
三個孩子,全部給安排得明明白白。
崔新靜不知道皇帝在信裡寫了什麼,只知道王遊剛看了兩眼,面色就變得一片鐵青,甚至當著自己的面拔出佩刀,一刀砍翻了面前的木幾。
王遊說是刺史,當年也是從戰場上打拼下來的,縱然身處私室,邊上也有數十名兵甲俱全的武士隨行,那些人看見主公動怒,也紛紛拔刀出鞘,就要將崔新靜頭顱斬下。
生死一瞬之時,崔新靜反倒冷靜了下來,身姿挺拔地立於殿中,昂然不動,早在過來之前,她便明白此行的風險,更明白此行的收益——若是自己當真因為替天子做事而死,崔氏在皇帝那邊就算是洗白了一大半。
王遊沉默半晌,最終也不曾下令讓武士動手,反倒屏退了大部分護衛。
“崔舍人,你可知陛下為何要送這封信給微臣?”
說到“微臣”兩字時,王遊的語氣中很有些戲謔之意。
崔新靜眼觀鼻,鼻觀心,依禮回答道:“陛下曾言,王刺史盡忠職守,朝廷總得替你多加考慮,免得你行事時有後顧之憂。”
王遊聞言大笑,負著手起身走到崔新靜身前,說了一句對方不敢記在信中的話:“天子今日如此替王氏考慮,想來翌日也一定會替崔氏多加考慮。”
崔新靜垂首不語。
王遊看對方一副水潑不進的模樣,也懶怠再與小輩為難——她方才之所以生怒,是明白了王氏今日的窘境,全然是從自己的性格而起。
她年輕時其實極具決斷之能,到了年老的時候,卻開始捨不得了。
捨不得家族,也捨不得手中權勢,才一直拖到了現在。
其實既然家族後繼無人,王遊要麼一心投向中樞,幫著皇帝收服台州,要麼一心與本地土人結盟,並依仗西夷的勢力自立,如今卻遲遲無法決斷,才導致西夷人心浮動。
天子那封信,便相當於將她的心思直接挑明——既然走哪條路都有捨不得的地方,乾脆就多留幾條後手,四方押注,這樣一來,往日的權勢雖然是一定保不住了,但不管最終勝利的是哪一邊,王氏一族都能留點血脈下來。
王遊淡淡道:“我待會寫一封謝恩的奏摺,崔舍人既然來了,自然是一事不煩二主,便勞你替我帶去建平。”
崔新靜微微拱手,表示應允。
就在此時,王遊忽然道:“與崔舍人同來的那些禁軍如今去了何處,既然你我相談融洽,不妨將人叫來。”
崔新靜稍稍欠身:“他們已先一步返程,怕是要辜負刺史的好意了。”
王遊冷笑一聲,也不逼迫:“既然如此,那也罷了。”
崔新靜曉得對方不信,但她的的確確不曾說謊,將自己送到台州後,那些禁軍就開始逐步撤離,如今除了護送在側的四十人之外,還有六十人改了服飾,在暗中護衛,至於另外一百人,則已經啟程往建平走。
她大約也能猜到,那是天子刻意在行疑兵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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