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而言,縱然選擇出兵,也不該這麼慌忙,只是這位副將有些私心,他擔憂張亟事後又感到後悔,所以才盡力催促。
張亟本就是個態度不夠堅定的人,何況對方用典無惡做藉口,於是嘆了一聲:“既然如此,那就依你所言。”
副將一喜,直接就地拜了一拜。
師諸和的大營距離大邑城約莫二十里,之前他是主動派兵過來找大邑這邊的麻煩,這次則是大邑的兵馬親自找上門。
兵卒從城外的營寨中湧出,先做好防衛,接著城門開啟,精兵們自內湧出,在副將等有打仗經驗之人的指揮下,就地集結成了錐行之陣,從天空俯瞰的話,形狀如同一個“▲”,顯然是打算靠著騎兵的衝擊力,將建平大軍直接擊破。
兩邊的距離不算近,大軍集結擺陣又是一件格外消耗時間的事情,給師諸和那邊留下了足夠的應對機會。
——單從行動粗糙程度看,就算與張亟等人對敵的不是師諸和而是厲帝,也會產生一種我上我也行的錯覺。
與此同時,師諸和也在佈陣,他善於治兵,指揮起來自然比張亟更有條理。
既然是野地遭遇戰,留著大營也是累贅,他令兵卒們將營地迅速拆除,只留下一些影響馬匹行動的防禦工事,然後倒擺雁行陣,在原地以逸待勞。
————雁行陣的陣型以兩翼及中部的兵馬為主,俯瞰圖類似於一個兩側開啟一些的“U”字。
兩邊各有前哨往來,經過一番試探後,大邑的兵馬終於開拔,數萬人一齊出動,在大地上掀起滾滾煙塵。
最先出現在建平軍隊視線範圍內的是敵方騎兵,那些兵卒舉著手中的兵器,呼嘯著衝了過來——並非是他們缺乏大局觀,未曾發現這裡放著的是一個類似於袋子開口似的雁行陣,而是作為一位小卒,這些人根本沒有辨清楚局勢的能力——須臾之間,頭部的騎兵已然稀裡糊塗衝了過去,中間不斷有人慘叫著墜馬,其他人固然注意到同袍在地上,卻無法剎住腳步,只能徑直踐踏了過去,後面的兵馬也隨之湧上
將官們的旗幟高揚在上空,叛軍們越過外圍防禦,像潮水一樣湧了過去。
張亟雖然膽怯,但也不得不出來督戰,他此刻正坐在戰車上頭,身前身後都是一片黑壓壓的人潮——數萬兵卒實在是一個過於龐大的數字,大邑城內的其他人都沒有這等威信,必須由他親自指揮才可。
角聲漫天,令人心動神移,張亟忍不住從車上站起來,四處顧望,卻根本看不見軍陣的盡頭,這一刻,甚至連他自己在內,都化作了眼前這片潮水的一部分,只能順勢往下流淌。
身為一個缺乏臨陣作戰經驗的人,張亟胸中的駭然之情自然難以言喻,而與此同時,建平這邊的將官們其實也有類似的心驚之感。
雖然不管是師諸和還是任飛鴻,都不是第一回 上戰場,也不是第一回臨陣指揮,但領著數萬大軍與敵人對戰的經歷還是首次,不少將領也明白了,世上為什麼會有紙上談兵的說法,畢竟一個沒有親歷過戰場的人,就算所學再多,也根本想象不到這種兩軍交戰的真實場景。
一個平素以勇武著稱的年輕小校眺見這一幕後,居然兩股戰戰,掉頭欲走,被身後的軍司馬毫不猶豫地砍斷了腦袋。
——在這種關鍵時刻,行事稍有不果斷之處,就可能導致陣型潰散。
師諸和擺開的乃是倒置的雁形陣,叛軍不斷往前衝,可惜受路障影響,無法衝得太快,而建平大軍這邊卻在有條不紊地往後退——雁行陣兩翼都是騎兵,那些騎兵注意與敵人保持距離,同時手持強弩,不斷拋射,用箭矢的火力對敵人進行壓制。
擺在兩翼騎兵中間的是步兵,其中大多都是戟兵與盾兵。
錐形陣的先鋒隊伍狠狠撞上了步兵方陣,他們被迫停住,但後面的騎兵卻沒有停下,繼續衝上,彷彿是一波又一波拍打在礁石上的海浪,被夾在最中間的那些人,有一大半竟是死在自己人的兵器之下。
在兩軍的陣型發生交錯的時候,師諸和指揮兵馬,讓兩翼騎兵主動向內壓縮,同時封住後路,免得叛軍從中逃離。
其實單以陣型論,若是錐形陣兩側都有戰將帶著騎兵們向雁行陣的邊翼發起衝擊的話,叛軍絕對沒那麼容易被包圍住,這一戰的情況,可以說完全由組織力所決定。
叛軍的騎士接連被人從馬背上挑下,又陣亡於同袍的馬蹄之下,天空上不斷有箭矢如雨落下,一位奮勇的小校手持長矛,盪開鐵箭,一矛生生捅穿了一個建平百夫長的胸膛,眼見敵人攻到,又來不及抽回自己的兵刃,居然從馬背上站起,徒手相搏,將來敵如拎小雞一樣從馬背上拎到半空,又像投擲包袱一樣,輕輕鬆鬆擲到了馬背之下,大笑著踩死。
兩軍騎兵馭馬往來,刀槍交錯,讓張亟有種身陷噩夢中的錯覺。
副將知道情況不好,咬牙道:“如今勝敗之事還未可知,請將軍務必堅持,等谷豐那邊的人馬過來,內外夾擊,仍有勝機,若是此刻領兵撤退,必將一敗塗地!”
張亟張了張嘴,用手指著對方,接著又無力地放下,他自然想離開,卻因為對老師的忠孝之心,無法拋下這麼多兵卒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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