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張亟的評價後面,溫晏然只寫了很簡單的一句話——“以建平事招降”。
——溫晏然不是真的覺得能夠招降此人,只是從之前敵方扎小人跳大神等一系列迷信活動中獲得了靈感,對方既然這麼做,多半是挺相信這些事,她可以藉助大周皇帝自有天命庇佑的輿論影響,反過來令張亟不安。
任飛鴻一怔,隨即道:“張亟性情猶豫不定,此輩完全可以以言語動搖。”
玩了太久的高階局,她都快忽略了,對付這等人,什麼樣的手段才最有效果。
師諸和也道:“此人無法趨之於勢,倒能迫之於內。”
作為玄陽上師的弟子,張亟自然篤信天命,在東部叛軍好幾個州之後,更是對此存在著一種堪稱膨脹的自信,他當真認為皇帝本人被天命拋棄,在曉得溫晏然生病後,一時間喜悅異常,總覺得過不了兩天就能聽到山陵崩的訊息。
他的愉快心情沒能持續太久,張亟覺得的自己的運氣可能變差了,在入駐大邑後,先是許久都無法擊退大邑城下的來犯之軍,然後從某一天開始,那些雖然不肯退走卻能提供不少功勞的朝廷武將,竟然不再主動挑釁,而是天天派一群聲音洪亮的出列,用本地方言在門口將招降事宜大聲喊出,並公開宣稱,但凡持張亟首級投降者,賞錢千萬,同時還會寫信舉薦其為一地主官,然後重點描述身在建平並在祖先保佑下及時恢復健康的天子才是天命所歸,東地如此行事,遲早自食其果,所以之前無論如何都不能將師諸和擊退,如今已經有人主動投效,希望剩下的人不要不識抬舉。
張亟既然是個猶疑不定之人,光知道皇帝病癒之事,就足夠他驚駭好一會,別說師諸和那邊已然把離間計給擺到了檯面上,一時間十分懷疑身邊人會為了利益選擇與敵人勾結。
一軍之中,既然主將都如此惶恐,下頭計程車卒更加不能鎮定如常。如今擺在張亟面前的只有兩條路,要麼繼續躺平,但如此一來,已經越來越不安的軍隊遲早會譁變;要麼就是依靠著一場大勝,來重新奠定自己的權威。
身邊副將也勸道:“士卒們多有為那師氏小兒蠱惑者,還請將軍出戰,重振玄陽上師的威名!”
第113章
若是詢問張亟本人,他自然真心認為老師具備神力,既然真有神力,那自己等人攻入建平,也是遲早之事。
當初典無惡派他統軍,便是看中他忠心耿耿,張亟為人固然無能怯懦,卻是自始至終都對玄陽上師的話毫無懷疑的那一批人。
這個被委託了一路大軍的統帥此刻正有些不安地待在自己的帳子裡,其實他這裡距離士兵們的住處並不近,但張亟卻總是恍恍惚惚地覺得,營中那些令人不安的鼓譟聲時刻縈繞在耳邊。
副將繼續苦勸:“將軍無需多慮,咱們這便人馬多,大多又一直在城中休養,氣力充足,那師氏小兒手上能打的兵馬遠比咱們少,現在動手,正是合適時候。”
張亟聞言不由自主地站起來,似乎有話要說,片刻後卻又重新坐下,眉頭緊縮。
副將見到這一幕,倒沒有多麼沮喪,他十分了解自己這位主官,知道對方是一個缺乏堅定意志的人,如果一件事情可做可不做,那張亟多半是會選擇裝死到底,能有現在的表現,就已經算是動心了!
“當日天威大將軍派將軍過來,便是為了吞掉建平此路兵馬,對陶賊從兩翼形成包抄合圍之勢,若是將軍遲遲不動,豈不耽誤天威大將軍的大業,不若盡出城中精銳,一鼓作氣,將之擊破。”
說到這裡,張亟面上的猶疑之色果然更重,片刻後終於開口:“這些日子你也瞧見了,那師氏小兒手下的人馬並不容易擊退,若是大軍盡出,恐怕損傷嚴重……”
副將再接再厲:“既然是打仗,就必定會有所損傷。”頓了頓,道,“但將軍細想,咱們出兵,究竟所為何來?”
張亟肅然以答:“自然是為了完成老師當日未盡之大業。”
副將道:“既然如此,當以橫平事為重——只要將軍不曾負了大將軍,就算再怎麼損失兵卒,也無關大局。”
——橫平縣就是如今典無惡以及那位假泉陵侯的所在。
副將分析完領導的態度,又開始分析下屬們的想法:“東部黔首投效於將軍麾下為兵卒,自然是為了推翻偽帝,建立大業,如今遲遲不動,恐怕會有些不安。”
身為將領,此人的在兵事上的能耐同樣十分一般,但因為經驗豐富,分析情況時到底比張亟多了些條理。
若是單以個人能力看,他倒比張亟更適合,可惜因為玄陽上師本人死得過早,剩下的徒弟全部威信不足,典無惡接手這攤子事情後,為了保證管理的穩定,只得任人唯親,直接導致上層將領整體水平不足,反倒是像昔日盧嘉城那邊的本地豪強,作戰水平有可能更高一些。
——在溫晏然原本的想法裡,東部的叛亂肯定最後是能鎮壓下來的,但也必定會對國家實力造成嚴重損耗,並就此埋下隱患,而隨著她個人統治的動搖,那些隱患也會一股腦爆發出來,然而隨著當日燕小樓忠心耿耿地手起刀落,東部的局勢已然不可避免地跑偏到了另一條線上。
張亟沉默良久,總算開口:“既然如此,那何時動手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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