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樂撲進他懷裡,抽噎著:“血……好多血……”
“不是我的。”石頭扯謊,用尚且乾淨的內袖擦去他臉上的血汙和淚水,“別怕,我還能戰。”
他拖著幾近虛脫的身體,藉著夜色背起哭累睡去的敕樂。石頭喘著氣,一步步踩在冰冷的土地上。
每一步,都是肉身與意志的雙重煎熬。
敕樂全然不知此行目的,更不懂世間險惡。
他會模仿著石頭的樣子撿柴火(雖然常常撿回來的是沒用的枯葉),會在石頭疲憊時用髒兮兮的手去擦他額頭的汗(往往越擦越髒),嘴裡含糊地喊著僅會的幾個詞:“哥……哥……吃……走……”
每一次,石頭看著他那全然信任和眷戀的眼神,聽著那含糊卻純粹的呼喚,心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澀、愧疚、痛苦幾乎要將他淹沒。他無數次在深夜看著敕樂熟睡後依舊因傷痛而微蹙的眉頭,問自己這樣做究竟對不對。
恩情、仇恨、部落的存亡、個人的愧疚……種種情緒在他心中激烈交戰,讓他備受煎熬。
終於,在歷經無數艱難後,他們抵達了一片荒涼的地界。
這裡的山巒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焦黑色,植被稀疏,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鐵鏽與硝煙混合的氣息。
遠方,依稀可見一道巍峨延綿的巨大陰影橫亙在大地之上,那便是分隔南蠻與大宋的邊境雄關——天塹關。
關牆之上,隱約能看見大宋的旌旗在風中飄展。
到了。
終於到了。
石頭停下腳步,望著遠處的關牆,又看了看身邊依舊牽著他衣角、好奇張望的敕樂,心臟如同被壓上了千斤巨石。
他蹲下身,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柔和一些,聲音乾澀地指著不遠處一塊避風的大石,對敕樂說:“……累了麼?去……去那邊石頭後面坐著,等我。”
敕樂乖乖地點頭,順從地走到大石後面坐下,仰著臉看著石頭,臉上甚至帶著一絲期待的笑容,彷彿在等待一個有趣的遊戲。
石頭避開他的目光,喉嚨滾動了一下,用盡可能平穩的語氣繼續編織謊言:“你……乖乖在這裡坐著,不要動,不要出聲。哥哥……哥哥去給你找好吃的,很甜很甜的果子,好不好?”
“果……子?”敕樂歪著頭,重複著這個對他來說充滿誘惑的詞,眼睛亮了一下,隨即重重地點頭,“嗯!等……大哥哥!”
那純粹的、毫無保留的信任,像最鋒利的針,狠狠刺穿了石頭最後的心理防線。他猛地轉過身,不敢再多看一秒,生怕自己會心軟,會崩潰。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邊境肅殺之氣的空氣,將眼中翻湧的熱意強行逼回,心一橫,猛地發力,如同逃離般衝入了側後方一片枯敗的林地,身影在嶙峋的怪石和乾枯的樹木間急速閃爍,很快便徹底消失不見。
荒涼的邊境線上,只剩下呼嘯的風聲。
敕樂乖乖地坐在大石後面,一開始還充滿期待地晃著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石頭消失的方向。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太陽漸漸西斜,天色開始變暗。
寒風颳起,捲起地上的沙塵。
“大……哥哥?”敕樂試探性地小聲喊了一句,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他臉上的期待慢慢變成了疑惑,然後是細微的不安。他站起身,探出頭向林子方向張望,那裡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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