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澪囬燚》第5章 晨雨踏泥(1)

作者:阿貝爾水靈·9個月前

六月的晨雨,細如揉碎的銀絲,裹著霧靄清冽的涼意,織成一襲半透明的薄紗,慢悠悠漫過整座青磚黛瓦的縣城。雨絲落得極輕,似怕驚擾了晨間的靜謐,只在簷角、草木間輕輕棲落,暈開一層淡淡的溼意,將天地間的輪廓暈染得愈發柔和朦朧。

木窗欞帶著經年的溫潤,雨珠順著陳舊的木紋緩緩攀爬,軌跡細膩如繡,終在窗臺積成一汪淺淺的小水窪。水面澄澈,恰好映出媽媽繞著八仙桌輕踱的身影,她指尖攥著清沅的紅書包,帆布揹帶被反覆摩挲得發皺,指節微微泛白,唇角噙著細碎的唸叨,聲音裹著溼軟的水汽,輕而急:“這孩子又躲去何處了?課本作業都在包裡,眼看上課時辰近了,淋了雨受了寒可怎麼好。”

“林清沅——上學了。”喊聲漫出窗外,輕震得水窪泛起細密的碎紋,一圈疊著一圈緩緩散開,又被新墜的雨珠砸出更輕淺的漣漪,轉瞬便與水窪相融,了無痕跡。媽媽的聲音裡藏著真切的焦灼,卻又漫著不忍苛責的溫柔,似被雨水泡軟的棉絮,輕輕落在溼漉漉的空氣裡,淡而綿長。

屋頂的木欄杆泛著微涼的潮氣,清沅趴在欄邊,雙手輕捂著嘴,眼底盛著細碎的笑意,悄悄望著院中被雨浸潤的景緻。指尖小心翼翼碰向欄杆上凝著的雨珠,涼意順著指尖緩緩沁入心脾,混著雨後草木清潤的氣息,甜得讓呼吸都變得輕盈綿長。她身著最喜歡的鵝黃連衣裙,裙襬被微風輕拂著輕輕晃動,似枝頭初綻的嫩蕊,頭上黃皇冠綴著的珍珠,在雨霧中泛著柔和的微光,隨她的呼吸輕輕顫動。

清沅垂眸望著指尖殘留的雨痕,心底漫著孩童純粹的歡喜與執拗:媽媽定是急壞了,可雨天本就該窩在暖屋裡呀。蓋著軟軟的小被子,翻著帶插畫的童話書,再偷偷摸出幾顆草莓糖,含在嘴裡,甜意漫開,多愜意。上學要走那條泥濘的小路,白涼鞋定會沾了泥汙,新裙子也難保乾淨,這般好的雨天,才不要去學堂呢。

她抬眼遠眺,遠處的稻田被雨霧染成濃深的墨綠,禾苗挺拔而立,似身著綠衣的稚子,整齊地立在田壟間,貪婪地汲取著雨水的滋養,葉片上凝著的雨珠,似墜著的碎玉,風過處輕輕晃動,折射出細碎的光。耳邊是雨打瓦片的輕響,“沙沙”聲溫柔細碎,如春蠶啃食桑葉,又似耳畔輕語,治癒著人心。屋內媽媽輕踱的身影,似翩躚的輕蝶,眼底的擔憂藏不住,卻自始至終未敢提高音量,生怕驚著了躲起來的小姑娘。

“媽媽,今日雨休呀。”她探著小小的身子朝屋內輕喊,聲音脆生生的,似剛剝殼的麥芽糖,甜得能融在雨霧裡。話音落時,欄杆上的雨珠被輕輕震落,“嗒”地一聲碎在青石板上,化作幾顆透明星子,轉瞬便滲入溼漉漉的地面,沒了蹤跡。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溫溫柔柔的聲音,似雨霧中透出的第一縷晨光,攜著淡淡的暖意,驅散了周身些許涼意:“林清沅,該去上學了。”

清沅猛地回頭,只見雨幕之中,禹珩似踏霧而來的仙人,緩步立於廊下。他身著一襲銀灰色長袍,衣料泛著月華般柔和的柔光,雨絲落在衣上,未沾溼分毫,反倒瞬間化作細碎的珍珠,順著衣襬緩緩滑落,滴在瓦片上,聚成一顆顆映著晨光的水珠,清亮動人。他周身繞著淡淡的水汽,半點不顯狼狽,眼底藏著她讀不懂的星子,亮得讓人心尖輕輕發顫,像極了媽媽故事裡,始終守護公主的騎士,溫柔而堅定。

“不去。”她使勁晃著小腦袋,皇冠上的珍珠隨著動作輕輕閃爍,折射出細碎的光,語氣裡帶著孩童的嬌憨與執拗,“雨天就該在家睡覺、看童話書,上學一點都不好玩。”

禹珩望著她眼底的雀躍,早已摸透了她的心思。她並非真的厭棄上學,不過是怕那泥濘小路弄髒心愛的白涼鞋與鵝黃裙襬,怕破壞了精心打扮的模樣。而他,身為北冥禹淵的壬水之王,骨血裡刻著對潔淨的極致追求,凡塵泥垢於他而言,本是最不願沾染的存在,生怕玷汙了壬水皇者的清貴與尊榮。

禹珩望著她嬌俏的模樣,心底漫過淺淺的溫柔,暗自輕念:傻丫頭,不過是些許泥濘,有何可懼。只要你願意,哥哥便陪你踏過這一程又何妨。當年阿貝爾水靈為了蒼生,連那般神聖的深海藍神衣都甘願弄髒,我這一點清貴,在你的笑容面前,又算得了什麼。

他往前輕挪兩步,眼尾軟得似浸了雨水的棉花,語氣裹著淡淡的哄誘:“我的清沅公主,當真不去?學堂裡能和小夥伴們一同玩耍,還能聽老師講許多有趣的故事呢。”

“當真不去。”清沅的話音剛落,便聽見他溫聲補充:“若是哥哥揹你去,讓你腳不沾地,保準你的鞋子與裙襬乾乾淨淨,不染半點泥汙,這般可好?”

清沅猛地睜大眼睛,長長的睫毛上沾著的雨珠,似掛了串小小的珍珠,晶瑩剔透。她心底滿是詫異,禹珩哥哥從來未曾背過她呀。上次她在院子裡不小心摔破膝蓋,他都要先仔仔細細擦淨她的小手,才肯小心翼翼扶她起身;平日裡路過泥水坑,更是會遠遠繞開,怎會願意為了她,踏足那滿是泥濘的小路。她伸出小小的手指,輕輕戳了戳他的長袍,布料光滑如流水,連雨水都難以附著,更別說泥汙了,聲音帶著幾分疑惑與試探:“哥哥不怕弄髒衣服嗎?”

禹珩未曾言語,只是輕輕蹲下身。銀灰色長袍掃過瓦片,竟未沾半點塵埃,衣料上繡著的暗紋水浪,在雨霧中若隱若現,似有生命般緩緩流轉,那是壬水皇族獨有的印記,承載著至高無上的尊榮與使命。“上來吧。”他的聲音裹著淡淡的雨氣,溫柔得讓人無法拒絕。

清沅猶豫了片刻,終是輕輕趴在了他的背上。背上帶著微涼的觸感,似剛被晨雨浸潤過的河邊鵝卵石,穩妥得讓人心安。臉頰貼在他的頸窩,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梔子花香,混著晨露的清甜,清冽又溫柔,還能清晰觸到他平穩有力的心跳,“咚咚”聲與雨打瓦片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格外讓人安心。她忍不住往他背上輕輕縮了縮,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淺的氣息,心底滿是踏實。

清沅埋在他頸間,心底漾著滿滿的歡喜與新奇:哇,哥哥的背好穩呀,雖說有幾分涼意,卻格外有安全感。原來被哥哥揹著是這般感覺,比媽媽的懷抱還要踏實呢。往後若是雨天,都能被哥哥揹著上學,定是極幸福的事。

禹珩緩緩站起身,動作輕柔得生怕驚擾了背上的小姑娘。他踩著木梯一步步走下屋頂,徑直走進了茫茫雨幕之中。雨絲輕輕落在他的髮間、衣上,皆化作細碎的光點,悄然滑落,未曾留下半分痕跡。

雨絲輕輕沾在清沅的髮梢,帶著微涼的觸感,似媽媽夏日裡用涼水輕輕拍在她臉頰時的溫柔,清清爽爽。她微微抬眼,緊緊盯著禹珩的袍角,滿心好奇地望著——當他的腳步踏入泥水時,那些渾濁的雨水竟似有靈性般,輕輕繞開他的衣襬,只在地上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又很快被細密的雨絲填滿,轉瞬便沒了蹤跡,彷彿從未有人踏過。她忍不住小聲發問,指尖又輕輕碰了碰他的袍料,依舊乾淨得沒有一絲汙漬,光滑如初:“哥哥,你的衣服怎麼不會髒呀?”

“別說話,抓緊我。”禹珩的聲音從胸腔傳來,帶著輕微的震動,震得她的臉頰微微發麻,似有小小的蟲子在輕輕爬動,癢酥酥的,格外溫柔。

清沅乖乖閉上了嘴,卻忽然想起屋內的媽媽,便朝著家的方向輕喊:“媽媽,我上學去啦。”聲音飄在雨霧裡,帶著孩童的清亮,漸漸遠去,被細密的雨絲輕輕裹住,慢慢消散。她把臉貼得更緊了些,頸窩的暖意漸漸抵消了雨水帶來的清涼,心底滿是新奇——這是她第一次這般真切地沉浸在雨裡,不是隔著窗欞遠遠眺望,不是伸手觸碰冰涼的井水,而是被細密的雨絲輕輕裹著,周身都是雨的清潤,心裡像揣了顆剛融化的糖,甜絲絲的,滿是從未有過的歡喜。

“雨水好涼呀,像含了顆冰棒似的,清清爽爽的。”她軟著聲音呢喃,語氣裡滿是純粹的新奇與歡喜,指尖輕輕碰了碰落在肩頭的雨珠,涼意順著指尖蔓延,卻不覺得冷,反倒格外舒服。

禹珩低低地笑了,聲音似風吹過風鈴般清脆悅耳,帶著難得的暖意,漫在雨霧裡:“你日日用井水洗臉,倒不覺得涼,還總說井水清甜,怎的這會兒倒嫌起雨絲涼了。”

清沅的臉頰瞬間泛起淡淡的紅暈,趕緊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咯咯地笑了起來,笑聲清亮動人,驚飛了柳樹上躲雨的麻雀。鳥兒展翅時帶起一串串雨珠,似碎玉紛飛,又迅速鑽進另一棵樹的枝葉間,留下幾聲清脆的鳴啼,漸漸消失在茫茫雨霧中,餘音輕繞。

清沅埋在頸間,笑得眉眼彎彎,心底暗自想著:被哥哥笑話啦。不過井水真的很甜呀,比媽媽買的冰糖水還要清冽清甜,喝進嘴裡,滿是爽口的甜意。哥哥的笑聲也好聽,像山間的泉水叮咚作響,清透又溫柔,聽著便讓人滿心歡喜。

笑著笑著,她忽然想起媽媽前些日子講過的大禹治水的故事。媽媽說,人皇大禹為了治理洪水,三過家門而不入,光腳踩在泥濘裡,帶領百姓疏導洪水,拼盡全力拯救蒼生於水火之中。她微微抬眼,望著禹珩踩在泥水裡卻依舊纖塵不染的腳步,心裡忽然輕輕發疼,滿是柔軟:禹珩哥哥那般愛乾淨,卻為了她,願意靠近自己最嫌棄的泥水,他定是在學著適應人間的煙火氣,只是為了讓她開心,這般想著,心底便漫起滿滿的暖意。

小路旁的野草被雨水澆灌得愈發翠綠鮮亮,葉片上的雨珠似細碎的鑽石,泛著晶瑩的光,風一吹,便輕輕滾落到泥土裡,滋養著腳下的土地,暈開淺淺的溼痕。禹珩的腳步始終平穩從容,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似怕稍微晃動,便會讓背上的清沅感到不適。清沅的鞋尖輕輕垂著,果然未沾半點泥汙,鵝黃的裙襬似一朵在雨中靜靜綻放的小黃花,在灰濛濛的霧靄裡格外明亮耀眼,似點亮了這晨雨的景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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