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風送爽秋光媚,心逐清溪流韻長。
秋日的陽光褪去了盛夏的燥熱,化作一層溫潤的金紗,輕籠著河畔的草木。十四歲的林清沅留著利落的毛寸,先天棕栗色的短髮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細碎的發尖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她先天心臟閉合不嚴,早已知曉自己不能隨意跑跳,此刻正揹著小手,腳步輕緩地踩著岸邊鬆軟的枯草,沿著河東岸慢慢踱步。每一步都走得穩妥,像是怕驚擾了這秋日的靜謐,也像是在呵護著胸腔裡那顆脆弱卻鮮活的心臟。
河岸的柳樹垂下細長的枝條,葉片已染上淺黃,風一吹便簌簌作響,像是在低聲絮語。不遠處的榆樹綴著零星殘留的榆錢,枯黃中帶著一絲倔強的綠,而幾棵老楊樹的葉子則像鍍了金,在陽光下閃著柔和的光。空氣中瀰漫著草木的清香與溪水的溼潤氣息,沁人心脾,比屋裡的沉悶空氣清爽多了。
清沅抬手輕輕拂過臉頰旁垂落的一縷短髮,唇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她的動作輕柔,連呼吸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生怕動作稍大就牽動了心臟。秋天真好呀,風都是暖乎乎的,裹著水汽的空氣吸入肺腑,連胸腔裡的憋悶都消散了些許。禹珩哥哥說,她前世是水之源阿貝爾水靈,還是九海水域的尨澒公主、東海水域的明珠公主、月宮裡的水月仙子,那些故事像做夢一樣縹緲,可每次想起,心裡都暖暖的,像是被溫泉裹住一般。
她緩緩蹲下身,動作放緩到極致,雙手輕輕撐在岸邊的泥土上,看著溪水中自己的倒影。棕栗色的短髮貼在耳畔,襯得一張小臉愈發清秀,只是臉色帶著幾分先天的蒼白。溪水裡的魚兒擺著尾巴從倒影旁遊過,激起一圈圈漣漪,將她的影子攪得支離破碎,又很快恢復清晰。她忍不住伸出指尖,輕輕點了點水面,一絲涼意順著指尖蔓延開來,讓她忍不住彎了彎眼睛,發出細碎的咯咯笑聲,聲音輕柔得如同羽毛拂過水麵。
玩了一會兒,她感覺鼻尖有些發癢,下意識地側過臉,輕輕打了個噴嚏。果然,下一秒就感覺到鼻腔裡傳來溫熱的觸感,她早已習慣,從容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方乾淨的素色手帕,輕輕按在鼻翼上。她以不記得是什麼時候填的這個小毛病,打個噴嚏就會流鼻血,早已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她從不為此煩惱,只是動作依舊輕柔,生怕用力過猛牽扯到心臟。
待鼻血止住,她收起手帕,想起了自己的秘密基地,便又邁著平穩的步子,穿過岸邊的柳樹林,往自家東側的林地走去。這樹林裡並非清一色的楊樹,還有幾棵榆樹與楊樹交錯生長,柳樹則依偎在魚池邊,林下鋪滿了厚厚的落葉,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大自然在耳邊低語。她走得極慢,每一步都踩在落葉厚實的地方,既怕滑倒,也怕急促的動作給心臟帶來負擔。
隨行的小白狗“雪球”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腳邊,毛茸茸的身子蹭著她的褲腿,時不時抬起頭,用溼漉漉的黑眼睛望著她,喉嚨裡發出溫順的嗚咽聲。小青狐“靈絮”則輕盈地跳上一根低矮的樹枝,棕綠色的眼睛明亮靈動,蓬鬆的狐毛在秋風中微微顫動,它總是這樣,不遠不近地跟著清沅,既保持著警惕,又時刻關注著她的安危。這隻小青狐是她在廟會時救下的,如今已是她最親密的夥伴之一。
林地深處緊鄰著魚池,一座隱蔽的樹屋藏在老楊樹粗壯的枝椏間,這是清沅的專屬秘密基地。樹屋的高度不高,恰好適合她慢慢攀爬,不會讓她過於費力。她扶著樹幹,手腳並用,動作緩慢卻穩健地爬上樹屋,雪球在樹下焦躁地轉了轉,靈絮則縱身一躍,率先跳到了樹屋的小門前,用小腦袋輕輕頂著門板。
推開樹屋的小木門,一股混合著糖果甜香、乾果醇厚與水果清新的氣息撲面而來。架子上擺滿了各色零食:晶瑩的水果糖、酥脆的核桃、酸甜的葡萄乾,還有剛摘不久的蘋果和梨,帶著枝頭的露水氣息。這些大多是禹珩哥哥悄悄送來的,他總是記得她不能吃過於刺激的食物,挑選的都是溫和滋養的零食。屋角懸掛著一架簡易的鞦韆,繩索是結實的麻繩,坐板鋪著柔軟的棉布,鞦韆的高度很低,即便輕輕晃動,也不會有危險。
清沅坐在樹屋的地板上,背靠著牆壁,雪球趴在她的腳邊,把頭擱在她的膝蓋上,靈絮則蜷在她身旁,尾巴輕輕搭在她的手腕上。這是我的專屬小天地呀,沒有別人知道,只有禹珩哥哥和靈絮、雪球陪著我。她心裡想著,指尖輕輕撫摸著靈絮順滑的皮毛,感受著雪球溫熱的呼吸。盪鞦韆的時候,好像能暫時忘記身體的束縛,像是要飛到天上去,把所有不開心都甩走,要是能一直這麼無憂無慮就好了。
她從架子上拿起一顆水果糖,剝開糖紙,將糖果放進嘴裡,甜而不膩的味道在口腔裡慢慢化開,幸福感滿滿。又拿起一個蘋果,用隨身攜帶的小刀輕輕削了皮,切成小塊,自己吃了一塊,又餵了雪球一塊,靈絮則湊過來,叼走了一塊果肉,細嚼慢嚥起來。甜脆的汁水在口腔裡迸發,帶著自然的清香,讓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休息了片刻,她慢慢走到鞦韆旁,輕輕坐下,雙手抓緊繩索,腳輕輕一蹬樹幹,鞦韆便悠悠盪了起來。蕩得不高,幅度也不大,剛好能讓她感受到風的輕撫,又不會讓心臟感到不適。楊樹的葉子被風吹落,幾片輕飄飄地落在她的肩頭,榆錢的影子隨著鞦韆的晃動忽長忽短,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在她身上織就斑駁的光影。
她一會兒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聲音輕柔婉轉,一會兒伸出手,想去夠頭頂垂落的樹枝,指尖差一點點就能碰到,卻也不著急,只是帶著笑意收回手。靈絮跳到鞦韆的坐板邊緣,穩穩地蹲著,隨著鞦韆一起晃動,耳朵時不時扇動一下,警惕地留意著周圍的動靜。雪球在樹下仰著頭,看著盪鞦韆的清沅,時不時叫上兩聲,聲音清脆。
清沅的思緒漸漸飄遠,十四歲的少女,心中總是藏著許多溫柔的心事。她想起課堂上老師講的詩詞,想起媽媽做的軟糯糕點,想起禹珩哥哥給她講的前世故事,想起靈絮剛來時怯生生的樣子,想起雪球第一次撲進她懷裡的溫暖。這些細碎的美好,像一顆顆珍珠,串起了她的生活,讓她即便身體有缺憾,也依舊覺得幸福。
她偶爾會想,要是自己的心臟和別的小夥伴一樣健康就好了,那樣她就能像他們一樣奔跑、跳躍,去追逐飄落的楓葉,去溪邊蹚水摸魚。可轉念一想,現在這樣也很好呀,能慢慢欣賞秋日的美景,能有靈絮和雪球的陪伴,能有禹珩哥哥的照顧,能有這樣一個安靜的秘密基地,讓她可以肆無忌憚地發呆、幻想。
不知不覺間,陽光漸漸西斜,樹屋裡的光線變得柔和起來。清沅感覺鼻尖又有些發癢,她趕緊側過臉,輕輕打了個噴嚏,這次幸好沒有流鼻血。她停下鞦韆,慢慢從坐板上站起來,感覺腿有些發麻,便在原地輕輕活動了一下腳踝。時間過得真快呀,太陽都要落山了,爸爸媽媽該擔心了。不過今天真開心,下次還要來這裡待一下午,說不定能夢見前世的那些姐姐們,夢見自己在九海水域自由地遨遊,沒有身體的束縛。
她收拾了一下樹屋,把散落的果核裝進一個小袋子裡,準備帶出去扔掉。然後扶著樹幹,慢慢爬下樹屋,雪球立刻圍了上來,靈絮則跳到她的肩膀上,用小腦袋蹭著她的臉頰。她摸了摸靈絮的頭,輕聲說:“我們回家啦。”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橘紅色,雲層被鍍上了一層金邊,美得讓人移不開眼。林間的光線也變得昏暗,秋風捲起落葉,在空中打著旋兒,然後輕輕落下。林清沅邁著平穩的步子,沿著魚池邊的小路往家走,雪球和靈絮緊緊跟在她身邊。
小路兩旁的柳樹枝條垂到地面,偶爾拂過她的臉頰,帶著淡淡的草木香。魚池裡的水面平靜無波,映著天邊的晚霞,晚霞的色彩在水面上暈染開來,紅的、橙的、粉的,交織在一起,美得像一幅精心繪製的油畫。她忍不住停下腳步,站在魚池邊,靜靜地欣賞著這難得的美景,晚風拂過她的棕栗色短髮,帶來一絲涼意,讓她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嘴角卻依舊帶著笑意。
走到院門口時,她看到正房東側的幾間倉房靜靜矗立,倉房後那幾棵老楊樹愈發顯得高大挺拔,樹幹粗壯,枝葉繁茂,在暮色中勾勒出模糊的輪廓。林清沅哼著下午在樹屋想到的小曲,聲音輕柔,帶著少女獨有的清甜,她伸出手,輕輕推開了院門,轉身準備關門時,眼角的餘光瞥見倉房後最東邊的那棵老楊樹上,似乎有個黑影。
她好奇地停下動作,微微眯起眼睛,定睛一看,竟是一隻貓頭鷹。那貓頭鷹靜靜地立在樹枝上,體型不算太大,羽毛是深褐色的,與暮色融為一體,唯有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清沅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些,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生怕驚擾了這只不速之客。哇,是貓頭鷹!以前只在書上見過,沒想到真的能碰到。她心裡既驚喜又有些緊張,十四歲的少女對一切新奇事物都充滿了好奇,可這隻貓頭鷹的眼神怎麼怪怪的,看得她心裡有些發毛,連帶著鼻腔都有些發癢。
靈絮突然從她的肩膀上跳了下來,弓起身子,毛髮倒豎,對著老楊樹的方向發出低沉的嘶嘶聲,棕綠色的眼睛裡滿是警惕。雪球也繃緊了身體,對著黑影狂吠起來,聲音裡帶著不安。
就在清沅與貓頭鷹對視的一瞬間,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竄了上來,全身的汗毛“唰”地一下都立了起來。她下意識地想移開目光,可那雙眼睛像是有魔力一般,讓她無法動彈。她感覺心臟跳得越來越快,胸腔裡傳來一陣熟悉的憋悶感,鼻尖一熱,溫熱的液體又流了下來,滴落在手背上。
她看見貓頭鷹的眼睛漸漸變了顏色,從最初的深褐色變成了詭異的銀灰色,光芒越來越盛,彷彿兩簇冰冷的火焰,要將她的靈魂都吸進去。靈絮猛地撲了上去,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重重地摔在地上,發出一聲嗚咽。雪球也嚇得連連後退,卻依舊對著黑影齜牙咧嘴。
“呀!”林清沅嚇得驚呼一聲,只覺得腦袋一陣眩暈,胸口的憋悶感越來越強烈,身體不受控制地倒在了地上。
不好!又是這種感覺……靈魂好像要飄出去了!她的意識還保持著清醒,心裡充滿了恐慌。禹珩哥哥說過我是殘魂轉世,可怎麼又會離體了?爸爸媽媽就在屋裡,他們會不會發現?要是我醒不過來怎麼辦?靈絮和雪球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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